连李炎都没注意到,随着电梯层数慢慢下降,冬玥越发焦虑,正到一楼时,她撕下了笔记本的前几页,把本子扔给了臧破谣,转身冲进了一楼的人群。
查洋溢稳稳接住,臧破谣伸出去的手连她的发梢也没触到,贴在玻璃上把自己拱成了二师兄:“喂!你去哪!”
“你们走吧,我还有其他的事。”
几人从下一层追出去时广场上已经没了她的踪影,只见夜幕下焦灼不安,拼命厮打的人群。
“操!怎么跑这么快!”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左区的人几乎倾巢而出,黑夜给了人们最好的庇佑,黑帮和贫民混杂在一起,点燃了让人渴盼的、艳羡的、痛苦的、积怨已久的城市福利,火光下看不清长相,分不清声音,但四处都是抢掠的痕迹,玻璃碎了一地,打空了弹夹的老板躺在街角血泊中风化成石。白天风光霁月的甜蜜之都终于在同一天晚上被彻底摧毁,无从发泄的悲伤和愤懑一旦爆发顷刻之间摧毁了这座城市全部的规则与法度,并以摧枯拉朽之势散播着另一种恐慌——这个世界要完了。
硝烟味、血腥味、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的激流刺激着每个人的感官,千万暴徒走出了左区的堡垒向中央广场聚集,市政府和圆线点一东一西坐落在广场的两边,成为攻击的对象,臧破谣一把拽过李炎:“你知道她去哪儿了是不是!”
李炎被吼得偏偏头:“你问就问,那么大声干吗?”
“你不是这个世界全知全能的锡兵吗,你知道冬玥跑去哪了吧!”
李炎微微抬起头,语气非常平静:“我都这样了还全知全能,你觉得我能看见?”
臧破谣这才看到包着眼睛的外套碎片已经被脓黑的污血浆染成发亮的硬块,懊恼地捶晕了朝李炎伸出咸猪手的大汉。
周围的人太多太杂,刑冰雪带着几人爬到了市政府的高台上。楼梯尽头已经有一个人,他在几人露面的一瞬间调转了枪口,刑冰雪毛骨悚然,连忙抬手示意身后有伤者。
李炎晕过去了,她的眼睛早已被剜掉,胸腔不正常地陷落着,每一次呼吸都渗出黑色的血液,密密麻麻的伤口泛着死白,还有扭曲的右臂和几乎完全断掉的双腿。年轻人扫了一眼伤势,稚气的脸庞因为愤怒烧得通红,但很快忍住:“到我背后!”
那是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人,或许他是独自开车来的,也许是和同事失散了,楼梯下躺着砸毁焚烧的警车尸体,一红一蓝的破碎警灯徒劳无功地旋转着,宛如幽冥中的一丝魂灯,召集更多嗜血的游魂。在一群混乱**的人中他宛如一柄利剑守卫着身后的大门,手里拿着枪,脖子上的筋络显示出他已经忍到了极限,但只是威慑着,交谈着,大声嘶吼着安静和秩序。
查洋溢把李炎身上尚未清理的尖刀剪断或拔除,断骨修整固定,并用为数不多的工具做出简易的拐杖和支架。臧破谣和刑冰雪拾起了暴民投掷的砍刀和撬棍,两方的眼睛里都有豺的奸滑和狠厉,人群始终只是拥挤着吵嚷,没有做出更暴力的行径,这里陷入了僵局。
但几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处理完伤势以后,近百米的石阶上已经爬满了人,人群如洪水一般慢慢上涨到了门前,年轻人的身后就是紧闭着的门,而身前不到一米就是涌动谩骂的人群,楼上的窗帘上映射出屋内疯狂逃窜的人影。
“和我们一起离开吧,这里是早晚的事。”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习惯了以相似性和差异性把交往的对象分为“我们”和“他们”,南部城常年以社会主导的“我们”的姿态排他性、垄断性地占有甘棠市的社会资源,在不合理的制度和情感下,边缘化,污名化,直接的拒绝,间接的忽视,疏离,隔阂,冲突,对抗,痛苦越积越多,越烧越旺。长久以来被轻视、被压榨、被剥削者的愤怒终于在今天爆发,将燎原一般烧垮整个甘棠市。最高秩序的倒下只是个开头,长久以来维持市政运行的公理良知倒塌后将有更多无辜市民陷入无尽噩梦,也许顷刻之间失去生命,这扇门能守一刻是一刻,但它所能为居民提供的庇护已经所剩无几了。
年轻人用枪托打晕了靠过来的凶汉:“南部城已经在调人过来,你们要去哪?”
几人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几次差点被打散,刑冰雪低头看了看李炎:“我知道我们几人的力量有限,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也很抱歉打乱了你原先的计划,但冬冬是我们的朋友,不只是冬冬,还有你,还有官鑫和覃瀚,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也想试试。”
对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虚弱地笑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抬手指了指显示“今日已停运”的地铁站方向。
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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