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淘汰
第二天早上,张扬看起来比昨天沉重,脸拉得像温州长丝瓜,一言不发地把覃瀚送到检测室就走。
“早上好。”谢玉霄扬了扬手里的观测器,好像永远不会疲倦。
“看起来有点紧张。”
“张扬吗?最近基地里事情多,他忙一点是正常的。”
“我说你。”
谢玉霄无辜地举起双手:“我是良民,别老是那种看变态的眼神看我。”
覃瀚并不为所动,依旧冷着脸,坚毅的下颌角在慢慢绷紧。
“别板着个脸,说起来我们还是一起长大的,看这个。”
谢玉霄从柜子里取出相框,发黄的照片框里圈住了一个人的侧脸。
谢玉霄正在看书。
覃瀚把照片整张抽出来,右下角是摄影机自带的时间,还有一个铅笔写的字母Y。
“能找到你在哪吗?”
覃瀚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
谢玉霄指指书架侧面的阴影,覃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一个蹬着书架往上爬的小肥屁股。
画面的构图和光线都乱得一塌糊涂,整张照片几乎要撕裂开,画面上的两个人看起来像在遥远的两端,光明那一侧的光晕带着灼人的热度通过残破泛黄的胶纸蔓延到了覃瀚的手指上。
他手中的相框将要落到地上的一刹那,突然忽悠悠地悬浮着飞了起来,谢玉霄大笑着一把抓过。
相框发出了与圆线点游戏结束时相似的电子音:“秦博士说,不管是伤心还是愤怒,摔东西是没有用的,这可是我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上的!哪个小混蛋敢摔!”
“照片里为什么没有秦密?”
“他啊,病秧子。”谢玉霄潇洒地转过身把相框摆好,明显不是认真解释的语气,“你看了姬荧的笔记本了吧,秦密受打击太严重就病了,至于我们俩,也许他想感受一下天伦之乐?”
“那秦复休和秦书是什么。”
谢玉霄手脚麻利地收拾器材:“不是所有披着人类的外衣的机器都叫人工智能,他们只是工具,完全为了功能而设计的类人机器人,往往会去掉一些设计者认为不必要的功能,味觉、痛觉、同情、判断力,一个个中文房间而已。云鹤有一个说法,等级越低越近人,就是指窗口的分工,从执行锡兵到辖区锡兵,再到管制锡兵,属于人的感官越来越少。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思路。”
“什么思路?”
“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事物,一种是可理解的,一种是可见的,不需要求助于理性思考的东西是指那些不会同时引起相反知觉的体验,一只手,我们可以近距离看到它,这只手是黑是白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感知到,不需要追问其原因和本质,因为视觉器官绝不会向灵魂发出信号,说这只手不是手,因此大多数人的灵魂都没有受到推动。”
“在涉及手的其它属性时,是左手还是右手,是健康还是孱弱,这双手所做的事情是善是恶,我们的视觉不足够了,但其它器官也一样存在缺陷,各种感官都会以这种方式来判断这只手的特质,强必定和弱相关,然后向心灵报告这一事物具备强或弱的特性。”
“但是,如果感官向心灵报告同一物体既强又弱,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心灵就会感到困惑,就会想要追问什么是强,什么是弱,如果感官报告说某样东西又善又恶,心灵受到的信息就会让人迷惑,也会追问善恶的本质。矛盾的感官会引导心灵关注真正的存在,使得心灵转向。再简单地说,太过复杂的感官是思想的根源,云鹤不需要这种思想,无论是对于他所控制的人还是机器人,所以他用威权和利益胁迫诱导人,从机体设计上掐断了机器的思考,现在空间站的人,尤其是新一代大多已经对于窗口正在进行的试验缺乏悲悯,缺乏善与恶的观念,遑论未来的人类,也许即便存在也是另一个物种了。”
谢玉霄抬起胳膊,给覃瀚看了他的肘关节内侧,在鼓动着的青紫色血管上有一排淡红色数字,就像儿时打下的百白破一样微微不同地显现。
9-1-6-16-30。
“秦密给了我们人类拥有的一切,除了这个,秦密喜欢给他发明物刻上圆线点的标志和发明日期。所以外表和人类毫无差异的圆线点机器人缺失真正的思维与观念,打着机器人烙印的我们却和正常人类悲欢相通。”
覃瀚抬手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光滑如常:“为什么我的标志不显现?”
谢玉霄笑了笑:“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秦密的确是个天才。”
她看着覃瀚摩挲后颈的动作:“你相信了?”
“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