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随着红色木门关上的一刻,陈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流泪的冲动,虽然双手微微颤抖,屈辱与懊悔在手指尖震**,但她仍旧没有流泪的迹象。她就这样强忍着,泪水在充血的眼球外转圈。局长极少见的通知她这样一名底层工作人员到自己办公室,所以通常不是嘉奖鼓励就是雷霆劈脸,陈溪自然是不可能得到前者的。
陈溪回到自己位置上,周围投来一圈关切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靠近。常支队长正忙指挥人员修复问题,暂时顾不上她。陈溪在键盘上敲击,随着按键一个个弹起,屏幕上出现四个三号字体。
“辞职报告,你可算想通了。”刘景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摞需要分发的文件,黑色盘球已经不在,而是一头比陈溪头发略长的黑发,但经过熨烫而显得层次分明,散发着成熟的性感气息。她说着还不时撩拨头发,生怕大家看不到她的新发型。
陈溪的心还沉浸在被局长拎着耳朵教训半小时后的屈辱中,怎能有心思去察觉同事的变化,即使对方还兼顾老朋友的身份。她全神贯注的打字,很快就敲出一份简短意赅的辞职报告。
“陈溪,你可想好了,你是特别招募的,和我们不一样。”
“白川说得对,我还是做技术吧。”陈溪从座椅上回望着刘景琦。
“你也是,什么程序也敢用,不出事等什么呢?”
陈溪将文件发至网络打印机,然后站起来说:“我的程序不完美,可至少不说谎,不偷懒,犯错的是我。”
“其实你不太适合当警察,你太天真了。”刘景琦的左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安慰说:“既然决定,就去吧,你支持你。”
“嗯,谢谢。”陈溪点点头。
打印机方向传来同事的一声惊呼。“陈溪的辞职报告!”
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先集中在打印机方向,然后齐刷刷又汇聚在陈溪身上。陈溪有点羞赧的低下头,红着脸蛋走向打印机,接过辞职报告签下名字,在同事们的目光护送下转身走向支队长办公室。刘景琦握紧单拳为她加油。
她从未觉得这扇门有如此沉重,敲击声只停留在自己一侧,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她的第三次敲击,她才发现是自己完全没有用上力。其实她的内心深处并不希望辞职,因为在如此的状况下辞职,简直等同于举手投降,向所有人宣布自己的失败。强烈的挫败感令她升起更多的愤怒而非内疚,她想象过辞职的场面,即使没有热闹的欢送,但一定要在艳羡的目光中昂首离开,无论是出于自尊还是自责,她的确还有不能辞职的理由。
我就是个逃兵!她在心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评价,的确是这样,她就是个逃兵,懦弱而自私的逃兵,在大战前夕临阵脱逃的可恨的……逃兵。悲哀慢慢由心底蔓延上来。
门却一下子被拉开,常支队长阴郁的脸庞低头望着她。陈溪吓得向后退缩。支队长看到她两手攥着的打印纸,伸手唰的拎起来,然后转到正面。
“辞职报告,你要当逃兵吗?”支队长的脸拉的更长了,那种不愉快和沮丧更加明显。他没有让陈溪进门,也没有避讳门外大办公室所有人寻求答案的目光,作为一名下属,陈溪有一种很特别的潜质,就是能令所有对员工了如指掌的上司突然发现自己还存在这样一名部下,而且一般是在犯下某种很严重的错误的情况下。常支队长却与一般人不同,他能看到陈溪身上闪光的部分,虽然几乎与缺点一样多。他清清嗓子,然后用很缓慢的带有试探性的语调说:“陈溪,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你家的邻居是刚刚因诈骗案自杀的……”
“史伯伯怎么啦?”陈溪的不良预感总是不折不挠的变成现实。
“他自杀了,你母亲是发现者之一,快回去看看。”
陈溪听到的是今天第二件和第三件糟糕的事情,还会有什么等着自己呢?她飞快的奔向座位,拿起挎包跑向办公室出口。
支队长在她身后说:“辞职信先放我这里。”
换上便装的陈溪终于一周之内再叫一辆的士。当她走下汽车时,小区楼下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服装各异,却都向楼上投以好奇的目光。陈溪推开隔壁楼房的住户还有穿着采访背心的记者。楼道正面站着一名制服警察,他伸手拦住陈溪,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进入?”
陈溪还没来得及回答,杨智贤已经拍打制服警察的肩膀说:“自己同事,让她进来。”
她在几位派出所同事惊异的目光中走上台阶。杨智贤走在前面介绍情况。“伯母受了点惊吓,你回家陪陪她。”
陈溪心情沉重的走着,一言不发。
“死者挂在晾台上,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伯母刚好也在晾台,从侧窗的位置看到死者,你哥哥刚好在家,正在照顾伯母,你回去看看。”杨智贤瘦长的身影停下脚步,他听到楼下的声音于是又回头跑下去。
陈溪听到他在下面喊:“你男朋友来啦!”
白川快步从下面跑上来,依旧穿着笔挺的正装,看样子刚从公司赶过来。他从楼下追上陈溪,大汗淋漓气喘连连。欣慰的表情在陈溪脸上显露,她终于明白在世界崩塌的时刻,一个支撑者是多么重要。白川上来搂住陈溪说:“没事的,景琦给我打电话了,咱们一起上去吧。”
陈溪家与邻居史伯的门都敞开着,哥哥陈沨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照顾躺在沙发上的母亲。
“阿妈没事吧,怎么不去卧室?”陈溪放下挎包走上去。
“妈差点摔倒,我不敢移动。”陈沨见到他们进门就站起来,朝白川招手说:“你也来了?”
白川赶紧站在陈沨身边问:“刚开完会,伯母怎么样了,我看脸色还不太好。”
陈溪坐在母亲身边,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母亲的面色惨白,往日由坚强粉饰的虚弱与衰老重新浮现,似乎令她突然被衰老所击倒,皱纹更加明显,光彩则暗淡许多。陈溪抚摸着母亲松弛的脸颊说:“阿妈,我们都回来了。”
“你史伯……取下来了吗?”
“早送走了,他女儿还没回来。”陈沨说完为母亲递上一块湿毛巾。
母亲也许是因为女儿而找回一点精神头,面颊出现一丝丝红润。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先后推开儿女的手,最后还是恢复成那个坚韧不屈的寡妇。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女儿身上。“溪溪,你回来了,单位没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