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一头浑身漆黑的野兽在夜幕中飞奔,一双白色眼球射出两道怒火,切开大年夜本该有的欢庆,阵阵吠啸在山谷回**,刺破午夜将至的安逸。它沿着公路飞扬着四蹄,留下一串模糊的尾灯影子,左摇右摆,完全视交通灯为无物。它没有直立的毛发,没有呼吸的火焰,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是贴着铁皮的野兽,真正燃烧着的是丰江涛心中的怒火。
“红灯!”陈溪的声音随着一个急转弯被甩至车后。
丰江涛已经顾不上所谓的规则,他已经进入忘我的境界,与陈溪坐在电脑前一样,一个沉浸在案件的线索之中,一个将自己与现实隔绝,两人处于两个极端却又极端相似。
“你慢点!”陈溪抓住前面座椅的头枕,艰难的保护着怀里的电脑。汽车没有减速的意思,不过路面渐渐平直,汽车的甩动和颠簸也缓和一些。陈溪再次拍打头枕说:“减速!”
“晚了她就跑了!”丰江涛心中仍在勾勒张姨的模样,但他同时也在失去希望,他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不光是条狐狸,而是善于伪装的拟态章鱼,那些触目惊心的诈骗记录背后是无数种组合,山西口音的亲切大妈,东北口音的年轻小伙,北京腔的都市白领,四川来的保洁小妹,她简直是个表演的天才,她?会不会是他?丰江涛脑子里有一大堆案例在旋转。绝大部分记录是多年前的,中间的时间哪里去了?丰江涛突然发现自己的确被怒火蒙蔽了双眼,模糊了对手的形象。“减速!”陈溪的大吼让他回归现实。丰江涛看着对面一对明亮的车灯飞快的驶来。
“她回来了!”
“什么?你重说一遍!”
陈溪再次以清晰的咬字一字一顿的说:“她回来了!”
丰江涛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发生了什么?“她到哪儿了?”
“误差有两公里,咱们在范围里。”
“刚才的车,抓稳了!”丰江涛向右打方向盘,汽车如醉汉一样向右摆去,在剧烈的晃动中扭向道路对面。
“她在加速!”
“废话,刚才怕违章被拍,现在可不怕了!”丰江涛明白对方已经看出自己的意图,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现在就是看哪辆车更快!树木连成两排栅栏,他就是困在中间的野兽,要是能肋生双翅一定已经两脚离地,朝着远方的猎物追去。
丰江涛在心里拼凑那辆汽车的形象。黑色,轿车,德国大众,驾驶员故意打开远光灯,形象完全藏在灯光后,估计应该是涡轮增压发动机。他开始评估自己的汽车,日系SUV,其实是轿车底盘的CUV,自然吸气发动机,高大车身是非承载底盘,没有任何优势,如果有就是他自己了,他可以凭借记忆在山路上狂奔,对方不会上高速,因为只需要一个报警电话就能彻底封锁前方道路。耐心、细心、决心,他们拥有这三件武器,谁的更锋利?谁能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取得胜利?
发动机的吼声仿佛惊雷一般搅动起除夕夜的不安和狂躁。汽车开始冲刺,四个轮胎几乎要燃烧起来,变成四只风火轮在地上飞驰。与轮胎一样灼烧的是丰江涛焦虑的心。张姨究竟是不是最后的目的地,还是又一道防火墙?不会!她参与的比公司中所有人都更深,暗中监视和通风报信就说明她不是主使就是主使与公司的联络人。这个位置绝不会是防火墙,张姨一定知道比薛楚更多的内幕。丰江涛开始兴奋,感觉到久违的喜悦再次翘起嘴角,虽然不知道张姨为何折返,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失去,不知又是几个四年。
陈溪在后座绑好安全带,说:“她朝西进山了!”
又一条优势没了!丰江涛对此地的山路并不熟悉,能不能追上张姨的黑色轿车呢?“陈溪,把手机给我,打开导航,我要看地图。”他发现司机在中控台的空调出风口上安装着手机架,他要看着地图开车。“要是有抬头显示器就好了,这车太老款了。”他准备把陈溪的手机安装在支架上。
“前面!”
丰江涛在惊呼中抬头,一排树木在车灯中扑向自己。他猛打方向盘,车身歪向一侧,内侧的两只轮胎骤然抬起,眼看就要横过来。丰江涛牢牢控制住方向盘,觉得身体越来越高,陈溪的笔记本电脑落在地上,因为她的双手抓着驾驶椅的头枕。他努力防止汽车侧翻,但其实更多的是把自己交给运气。高大的车身还是重新落回地面,艰难的转过这道生死弯。
陈溪觉得顶在舌头上的心脏跳回到胸腔,终于可以正常说话。“你能看着路吗?”
丰江涛用余光盯着地图,脚底的油门踏板一点点下沉,汽车开始重新加速。
陈溪拍打着自己心爱的加固笔记本,生怕多出几道刮痕,用怨怼的语气说:“你要干嘛?”
“抱着笔记本,我要加速了!”
“你以为你是车神吗?”
“警校驾驶课最佳成绩保持者!”丰江涛说完就将油门踩到最底。
汽车重新回到山路,只不过这次的道路更加崎岖,转弯更急,坡度更陡,刚才不过是曲折却平坦,现在却是立体的上窜下跳。
“慢点,哇一有车!”陈溪的舌头在牙齿之间躲闪,已经被咬两次,所以发音变得很怪异。
“除夕夜,哪儿有车!”丰江涛飞快的挂档,松油门。汽车在山路上摇头摆尾。它已经不再奔跑,而是如冲浪板在沥青与水泥的波涛中滑行。不过它没有展现出自由奔放,倒是如同鲨鱼一般狂躁嗜血。子午轮与地面摩擦出阵阵浪花,推着随时可能侧翻的车身前进,它身后是一道道黑色的轨迹,留在粗糙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