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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第2页）

“大猩猩，打电话，你在等什么？”

丰江涛蹲在石头上，手里翻着一本类似大号图册的本子，手机插在胸口袋子里，他借着灯光在看着本子上的内容。“想听故事吗？”

“听什么故事，通知急救中心。”

丰江涛继续自己的我行我素，完全没有放下手中本子的举动。他以一种低沉的哀伤的语调开始讲述一个故事，他尽量以客观的第三方态度去讲述，但已经没有以往的暴躁，陈溪觉得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拥有称之为心的柔软弱点的人，而不是一台侦探机器或者一头暴怒野兽。

故事的开端很简单，很温馨。山西大同的一对双胞胎男婴哇哇落地，他们相貌完全一模一样，但一个嬉笑，一个哭闹，随着时间的灌溉，两株幼小的树苗成长为完全不同的品种，纵使他们的外貌一模一样，但一个挂着带刺毒果，一个开满绚烂花朵。弟弟的脾气暴躁如火，哥哥心境静如止水。弟弟因打架斗殴成为派出所的常客，而哥哥则极有可能考上刑警学院，成为一名惩恶扬善的刑警。但一场意外完全打乱了这个家庭本就动**的艰难平衡。弟弟以哥哥的名义约架，打伤了人，仇家找上门打伤了哥哥，哥哥虽然在出院前努力补习，但成绩仍旧不甚理想。

也许这一切的成因源于父母对弟弟得溺爱与对哥哥的冷漠，所以哥哥失去补习的机会，只能考取一般的警校。当哥哥毕业回家的时候刚好参加弟弟的婚礼。如果故事就此结束，虽然显得老套而无聊，但总归是个团圆结局，但浪子回头的戏码在现实中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变本加厉。弟弟在煤矿的工作不顺利，大同煤炭遭受进口煤炭的冲击，煤矿效益一落千丈，他积攒的怨气像是随时会燃烧的火药，而他的小心眼和自欺欺人则是约束燃烧的外壳，他就是个移动的火药桶，一小点琐事的摩擦都会引爆他。弟弟对妻子的打骂从偶尔零散变成连续不断，妻子的忍让并没有停止家暴，哥哥作为警察的警告也收效甚微，两位老人因此心脏病发相继离世，两兄弟从此反目，老死不相往来。但后来哥哥再次见到弟弟已经是在停尸间，弟弟打架斗殴招惹上不能招惹的人，他的工作彻底丢了，染上酗酒的坏毛病，打架更是变本加厉，最后他还是死在仇家的手中，他的汽车被撞落山崖，而他的妻子也在车上，那天正是大年三十。

“后来哥哥收养了小侄子，男孩从住进叔叔家就发誓一定要做一名民警，就像自己的叔叔一样嫉恶如仇，可上天开了一个玩笑，又是一个大年三十，一场策划很久的缉毒行动展开，他的叔叔作为支援力量在外围警戒，一名孕妇出现，她声称即将临产，叔叔请示领导后开车送她去医院，但在去医院的路上，孕妇用随身藏着的刀子割断了他的喉咙。”丰江涛的嗓子开始梗塞，声音的颤抖越来越重。“她是毒枭的情妇，她在审判后生了个儿子，因为她当时怀孕，因为所谓的人性化判决，她有了儿子，还活下来，我他妈的成了孤儿，两次，大年夜里我两次变成孤儿，凭什么罪犯可以忏悔，可以被原谅，我叔叔的命算什么，一个好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丰江涛的脸在星空下狰狞起来，脸部扭曲着，散发着恐怖的气味。“正义就是要用拳头争取，善良就是靠暴力维护，没有暴力就没有正义，没有惩罚就没有善行。”

陈溪完全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丰江涛变得陌生而偏执，他就是燃烧的铁块，通红的内心酝酿着极度的怒火。“你是警察，是执法者，你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你作为警察的誓言呢！”

“底线？我叔叔一生以为那条线不可逾越，一生都在实现他的誓言，结果怎么样，他死在善良上，你知道他临死的时候在做什么？扣上手铐，扔掉钥匙，可他的腰里有枪，他为什么不开枪？因为对方是孕妇，怀着毒枭的杂种！去他妈的法律，去他妈的愚蠢的善良，老子我就是混蛋！我就是要宰了她给老高报仇！”

“她，她是……”

“都是她，每一个关键时刻都有她。”丰江涛举起手里的本子，那是一本相册，上面整齐的贴着照片。

陈溪举起手电，凑近相册，她发现整页六张照片都是自拍，其中一张自拍者穿着红色的外卖骑手制服，戴着类似颜色的摩托头盔，下面一张更奇怪，背景是一面灰色墙壁，自拍者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满脸褶皱密密麻麻，眼角鱼尾纹像是书本的折页，这个人是谁，她看着此人一身蓝色的保安制服倍感眼熟，她曾经见过此人，就在她骑着自行车绕着王杰庸的仓库时，多次见到一个跛足的老保安。“王杰庸门外的保安，私家侦探门口的骑手，咱们差点撞倒他。”

“还有顾长风公司的维修员，咱们进电梯的时候见过，还有这个。”丰江涛翻到前面的几页，其中的一张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自拍照，自拍者戴着黑色绒线帽和口罩，特意抬起的左手臂上纹着一条很漂亮的游龙。“莎哥，杀害老高的凶手，我可能给你手机报警吗？”

陈溪觉得大脑里突然涌入大量信息，一时难以处理。“张姨？”

“没错，监视咱们的张姨是她，公路盗窃的莎哥是她，在王杰庸汽车里安装炸弹的估计也是她，事先跟踪顾长风的维修员是她，袭击私家侦探撕毁证据的骑手也是她，她一直在咱们身边转悠，咱们都没发现，这哪儿是化妆，简直是整容啊，高手，高手！我看她在阎王爷面前还怎么变！”丰江涛露出胜利的笑容。

“审判是法院的事情，你不能做违法的事情！”陈溪盯着丰江涛胸前的手机一筹莫展。

“你现在有直接证据证明诈骗案的幕后主使是她吗？”

丰江涛的话直击陈溪的软肋，他们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虽然那本相册可以证明她多次扮演了不起眼的关键人物，但并没有掌握最直接的证据证明她在王杰庸的汽车里安装炸弹，或者绑架并杀死顾长风，更没有进入严灵公司和谋杀私家侦探的直接证据。陈溪也明白证据链的严谨性和权威性。

陈溪退缩了，是不是该妥协？是不是可以熟视无睹，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只需要等一等？“你是人民警察！”

“你记得害死你爸的诈骗案例吗，为什么在电脑里，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陈溪看着丰江涛拿起另一个本子，她明白自己寻找的答案应该就在里面。

“诈骗犯是她妈！你的杀父仇人已经死了，癌症，死的很痛苦，但是她还有一个贼崽子，哪儿呢？躺着那位！你还要我打电话吗？”丰江涛努努嘴，示意陈溪该在复仇和责任之间做出选择。

丰江涛的话在陈溪心中激起一圈涟漪。她是害死父亲的诈骗犯之女？是啊，她居然还拥有一个家庭，而陈溪呢？从小就背负着诈骗犯女儿的恶名长大，深深的自卑感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正是由于现实中的压力，她才选择网络作为自己的真实世界，只有远离现实她才是叱咤风云的强者，没有诅咒与詈骂，至少可以被当做普通人看待。造成这一切恶果的罪魁祸首居然已经死了，还留着一个骗术更上一层楼的女儿？陈溪心底的那丝波动正化为滔天巨浪。

“诈骗犯的女儿，你被劈腿，活该！我当你闺蜜都觉得恶心。”

“要知道你是个小骗子，我才不追你呢。

“阿溪，咱们名声不好，阿妈也是为你好，换个职业吧。”

“陈溪，他们怎么都这么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吗？”

陈溪想起闺蜜与男友劈腿，想起母亲劝她改行，想起白川那张英俊的脸，白川原本的临时住房就在陈溪曾经的家附近，老邻居们的怪异目光至今令她浑身难受。她背负的伤痛几乎都是由这个女骗子放入母亲所造成。

陈溪看着丰江涛胸口的灯光，点亮的是过去的黑暗，看清的真相并非想象中那样容易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