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层决定,我们只能执行。”
拳叔跟梁谋一起来到电工消失的配电室,徐工跟拳叔互换了电话号码,先去忙其他,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拳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梁谋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前者一直都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今天这样的认真和谨慎实属反常。拳叔给梁谋的感觉就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狐狸,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
“事情有些棘手。”拳叔说。
“当然棘手,露馅了吧。”梁谋有点幸灾乐祸,完全不顾及他们站在同一条飘零的船上。
“听我说,这段时间你务必要小心,注意不要跟陌生人接触。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拳叔忧心忡忡,有点语无伦次。
“你在说什么啊?”梁谋并不领情。
“你不懂,这次真的是世界末日。”拳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本来一头雾水的梁谋反而云破日出,他不假思索地认为拳叔在开玩笑。怎么会有世界末日,这完全是危言耸听。“这些年我带你做过不少堪舆,我知道你一直不信,这不怪你,哥白尼时代之前的人们还不相信日心说呢(之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视之为毒瘤)。现在是时候开启你堪舆的伽利略时代了。”
“老拳,你不是说不要忘本吗?你这不信奉张天师,改信伽利略了?”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堪舆之术是一种无理可循的假想,甚至是骗人手段,实则不然,这是一门艰深的学问,一门无法跟凡人解释的学问。打个比方,对那些连爱因斯坦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解释狭义相对论呢?”
“等等,你确定你没有在说胡话?”梁谋把手背贴在拳叔额头,被后者一把打掉。
“我比其他任何时刻都要清醒。预言了四百多年的灾难,终于降临,人类在劫难逃。”拳叔神情愈发严肃,刚才还不以为然的梁谋变得小心起来,“我们刚刚在视频里看到的光亮是由天雷所造成的,也就是民间传说的龙抓人。在古代,我们的族人经常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孝道沦陷之人,以此震慑人心。”
“怎么可能,所谓龙抓人只是雷劈人。等等,”梁谋发现拳叔话里更为重要的信息,“你刚才说‘我们的族人’?这是怎么回事,跟我父母一定有关系。”
“我——”拳叔欲言又止。
“你说啊。”
“我答应过你父亲,不会让你牵连其中。”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对吧?”梁谋突然抓住拳叔的衣领,用力之大几乎把拳叔提拎起来,后者就像一块抹布,毫无反应。梁谋再次把拳叔抛下,他谈不上生气,更多是无奈,他想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难言之隐,可以让一个人忍气吞声到这种地步?
“我不会告诉你的。”拳叔语气坚决,“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
拳叔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陷入某种忘我的戒备状态,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伴随着一道强烈的白光,发出咔嚓一声,就像一个微型闪电。
梁谋赶紧跑开,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慌。
拳叔想要追上去,走了两步停下,也许是想让梁谋一个人冷静冷静,清醒清醒。而且,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这场预言已久的灾难,他一直心存侥幸,甚至企图忘记,但这一切都无异于掩耳盗铃。把脑袋扎进沙子里的鸵鸟,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他双手合十,请出量天尺,在配电室里开始测量。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抓挠着他的情绪;他放下量天尺,一拳打在墙上,墙壁就像风干的面包一样碎开,扑簌扑簌掉落一地洋灰渣。
梁谋头脑发热,漫无目的走着,等他停下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心有玫瑰”。他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慵懒抽着烟的女人。她一言不发,但浑身是嘴,说着浓浓的故事。女孩走出来,她今天反着戴一顶棒球帽,看上去有些俏皮。她高举双手,伸了一个懒腰,脑袋左边点一下,右边点一下,活动颈部,接着转身,回到屋里,继续工作。说起来,梁谋已经给她送了几个月的玫瑰,却不知道她叫什么?他问过,女孩闭口不谈。就好像一部科幻小说里写的,透露姓名就可能遭人暗算,所以她谨小慎微,不让梁谋得逞。
他错过花店,走进南山公园。
正午时分,公园里游人不多,他捡了一个石凳休息片刻,但心中乱麻丛生,让他坐立不安,索性从别墅登山口上山,想通过酣畅淋漓的体力活动冲刷掉内心的迷惑与不安。他毫不吝惜体力,企图透支自己。他在祈寿亭歇了歇脚,然后一口气走完陡峭的石阶山路,到达半山处的观景平台,他彻底走不动了。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凭栏远眺,深圳湾美景尽收眼底,但他此刻毫无观赏的心情。
“啊!”他大喊一声,纾解胸中块垒。
“啊!”回声追溯而来。不对,声音是从背后传出的,而这个平台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与此同时,他也发现栏杆上有一条晃动的人影。他想起拳叔的叮嘱,让他小心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猛地转身,准备朝着那人脸面击打。不管他是谁,先撂倒再说。看见那人的瞬间,梁谋被定格了,拳头刚好擦住那人的鼻尖,一寸也不能向前。
“你好,我们终于见面了。”那人说。
梁谋难以置信,那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梁谋甚至忘了质问对方一句“你是谁”,就这么瞠目结舌地相望无言。他显然有备而来,表现得非常淡定,脸上是从容又暖和的微笑,他在享受这突如其来(对他来说应该是意料之中)的相逢。
“我叫梁智,是你的双胞胎哥哥,拳叔难道一直没告诉你吗?”那个自称梁智的人给了一个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答案,没有克隆人的阴谋,没有赛博朋克的刺激,也没有其他可以自洽又充满离奇的解释,只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