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外凝滞的血泊边缘,昨夜还渗流的墨绿污渍已干涸成板结的硬皮。孙乾蜷缩的皮囊在晨光中泛着灰败的蜡色,爆裂的毒瘤在皮肤上留下深紫的瘢痕痂块。
一阵阴风扫过废墟,卷起些微的腐土屑。一块干枯的碎皮被风掀动,从孙乾塌陷的肋下剥落,露出灰白肋骨。骨缝深处,几缕墨绿丝线正缓慢蠕动,如同潮湿苔藓在朽木上滋长,悄悄蔓延至毗邻的焦土——蜿蜒的方向,正朝着苏言身下。
苏言右脚踝突然一阵锐痛。
黏稠湿冷的细丝不知何时缠住脚踝,墨绿丝线裹着地缝里的浊水向上攀附,触感如毒蚯蚓钻向皮肉。
他猛地屈膝蹬踏,皮靴撕裂丝线,“嘣”的纤维断裂声轻响。
藤臂骤然绷直。
那些断裂的丝线碎屑沾上脚踝**的皮肤,瞬间融作粘稠冰液渗入毛孔。彻骨的阴寒直刺骨髓,脚踝顷刻肿胀如象腿。藤臂肩根的肉瘤剧烈鼓动,如心跳搏动加速,臂上暗金铁锈纹闪烁幽光——寒气被藤根吞噬,右腿阴肿却眨眼蔓延至大腿根。
“呃……”苏言喉头滚动,额角暴起青筋。冰寒蚀骨中,一丝狂暴意念沿脊椎窜向大脑,眼前骤然炸开血红幻象:孙乾披头散发扑咬,毒爪撕开自己下腹,赤金火种如遭重锤,光芒骤黯。
幻象撕扯间,苏言右臂不受控地**扬起,五指屈如鹰爪,狠狠刺向自己肿如紫瓜的右腿。
“滋——”指甲破开皮肤闷响,黑黄脓浆混着冰渣喷溅,阴肿处竟裂开五道豁口,深可见骨。撕心的锐痛瞬间盖过冰寒,苏言闷哼一声,右臂垂落,冷汗糊了满眼。而那溃烂腿肉深处,一缕墨绿毒髓正被藤臂贪婪吸入臂根肉瘤。肿胀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暗绿血筋在皮下游走窜动。
他喘息着低头,染血的右手指甲缝里残留着碎肉脓痂。视线右移,肿胀消退的腿根表皮上,赫然浮凸出蛛网状的暗绿纹理,与藤臂锈铁纹遥相呼应——藤脉。
这东西的根须已扎透骨缝,顺着血脉在他健康肢体里疯长,在脚旁碎土里,残留的墨绿丝线碎屑在晨雾中微微膨胀。一缕微不可查的怨毒气息沿丝线脉络渗向大地深处。更远处的地缝里,几缕相同的墨绿游丝正从孙乾遗骸肋骨爬出,如同感应到血亲,向着苏言汇聚潜行。
苏言右腿猛地屈起,脚跟死力碾向地缝边的墨绿丝线。“噗嗤”一声,泥浆裹着断丝溅开。赤金火种爆出短促金芒,右腿藤脉被灼得一颤。焦糊味混在腐臭中弥漫。
死寂废墟的中央,一人一藤陷入沉默的角力。藤根扎进经络啃噬血肉,火种焚着阴毒回以灼烧。溃烂腿根的暗绿藤脉下,筋肉**搏动,如同新植的根须在皮下试探蔓延,等待下一次血肉献祭。
枯藤缠着病骨,在雾中缓缓搏动。雾水顺藤皮锈纹滑落,滴进焦土地缝,逐渐安静了。
焦土蒸腾着露水混合尸毒的腐汽,阳光刺透雾霭在污秽坑洼投下烫痕。苏言仰躺着,右腿蜷曲僵硬。溃烂的伤口已被藤脉凝结的脓痂封死,暗绿纹理蛛网爬满大腿,每一次血脉搏动都牵动藤丝抽搐。左臂鬼藤死沉压胸,锈纹间幽蓝冰霜融成细流,混着墨绿汁液缓慢滴落,腐草气息粘腻钻鼻。
胸腔深处赤金火种的搏动缓弱如孤灯。痛楚不再尖锐,麻木里裹着迟钝的灼息,像深埋灶灰的炭块闷烧。
枯藤须触般的麻痒悄然缠上肋下皮肉。昨夜踩烂的墨绿丝线碎屑在阳光里褪去湿冷,干瘪蜷缩成灰绿粉末。不远处孙乾骸骨下蜿蜒的游丝也僵伏于焦土,毒苔光泽黯淡如蒙尘铜锈。
藤臂肩根肉瘤搏动频率低缓下来,如同冬眠活物蛰伏。臂上暗金锈纹失去阴毒滋养,锋芒内敛只余沉滞铁色。这短暂的沉寂令藤脉侵蚀放缓,却让右腿皮下的网纹更清晰——细密藤须已在腰腹交界的皮肉深处扎根,形成枯树盘结般的硬核,随呼吸微微凸起。
朽滞的死寂被一声沉闷刮擦打破。
苏言脚踝旁几寸,焦黑的土屑无声拱起。灰泥簌落处钻出半截残骨,色如污玉。骨端锐利的断面深深剐过坑壁,发出砾石磨刀的粗粝锐响。
那截断骨挣扎般向上拱动寸许,又无力垂落斜插土中。骨身龟裂的细纹深处,几缕黏腻墨绿正渗出藤丝般的粘丝,如垂死蜘蛛喷吐的残网,贴着地面缓缓蔓延。丝尖触到苏言腰侧溃伤凝结的脓痂,瞬间吸附上去吮吸毒浆。
噗滋一声轻响,脓痂被生生撕开,暗红血混着浊液渗出。藤臂肩根肉瘤猛一剧震,暗金铁锈骤然转亮,骨爪指节喀嚓攥紧。臂上冰霜崩落成粉末,墨绿浆液沸腾般汩汩鼓动,枯竭藤脉如同被烈酒浇喉,疯狂搏动起来。
苏言咬住后槽牙,舌根尝到铁腥。腰下被撕开的溃疤剧痛钻心,赤金火种应激暴起一瞬,又被奔涌藤息强行按灭。腰腹硬核处的藤盘如巨钳勒紧。
“咳咳……”他喉中泄出半声闷哼,汗水冰黏糊住睫毛。
那截污骨粘丝更疯狂缠上血口,墨绿脓液沿丝线虹吸倒流。污骨纹中枯竭的毒苔竟隐隐泛青,骨端深深扎入坑壁往地底钻去,拖拽着苏言腰身向污泥深处滑动寸余。
危机感如冰水浇头。苏言屈膝狠蹬坑壁,残存的右臂死死抠住埋骨的焦土硬块。骨缝渗血沾满污泥,指节在瓦砾间剐蹭出血痕。然而污骨缠吸之力如附骨之蛆,膻腥藤息顺着丝线倒灌入侵,腰腹硬核处的盘结纹路发出枝杈生长的细微“噼啪”声,新生的藤须尖韧如铁针,狠狠刺入完好脾脏外壁。
剧痛炸裂内脏,眼前猝然血红,在生死刹那,一股熟悉的暴烈意志自心脉最底炸开。那是金血濒绝的咆哮,赤金火种仅剩的余烬被彻底点燃,轰隆碾过朽脉,摧枯拉朽的焚威裹住藤须——
缠在腰上的墨绿粘丝瞬间熔断,污骨哀鸣般震颤着缩回裂缝,热流如溃堤涌向残臂。苏言指甲深陷抠住的焦土硬块猛地发烫,碎土簌落剥裂处——半块黑红色火裂玉残片在光下刺目。
残存的炽烈狂流如得引导,尽数轰入火玉。
嗡——
火玉瞬间熔亮,灼目红芒吞没五指,坑壁焦土被熔出熔岩般的粘流,刺鼻硫烟腾起。苏言只觉得掌心一空,抠握的土石熔成流浆滑落,只剩半块彻底碳化的黑渣在指缝里崩碎。而焚尽所有后,火种彻底湮灭,残臂经络余烬般冰冷死寂。
藤臂肩根肉瘤停止搏动,粘着腰侧的墨绿断丝缓缓枯萎成泥垢,污骨缩回地缝僵死如顽石。藤脉侵蚀定格在脾脏边缘,硬核藤盘冷如铁锈,腰腹蔓延的蛛网纹也灰败褪色。
热浪散尽之后,熔凝的坑壁淅淅沥沥滴着暗红浆液,在冷泥上凝成浑浊的血痂。
寂静中,苏言垂落残臂,掌心血肉模糊沾满碳粉。右腿膝弯被凝结的熔浆烫伤,皮肉糜烂处暴露出底下暗绿藤脉盘结的木质结构。半截断裂墨绿粘丝嵌在溃痂缝隙里,随藤纹搏动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焦坑成了朽败的囚笼,阳光爬过藤臂冰冷的铁锈纹路,又缓慢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