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谜中谜
李清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注射解毒剂效力很快,加之她只是皮肤接触到毒剂,并没有直接侵入血液,所以他很快就醒转过来。
此刻离罗青峰殉职的时间,已经是第二个晚上了。这不长的时间里,历经各种艰难险阻,真是恍如隔世。
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一个六、七平见方的小病房,简单却整洁,头顶吊着的白炽灯,光线明亮,床头是一个浅蓝色的床头柜,难得的是这样简单的病房里,竟然还在床头柜上安放了一小盆榕类植物。
白炽灯的光洒向伏在她床边的男子头上,头发上反射出年轻的光泽,这个年轻的男子肩负重任,已经很疲惫了。
李清溪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无法出声,她挣扎着要坐起,惊醒了苏小白。
“你醒了?”苏小白真是又惊又喜。
这个微弱的响动自然逃不出卓少卿和郑碧君的耳朵,他二人从外面并肩而入。
“醒了就好,你大可放心在此静养,等明天早上再注射一支解毒剂,你就没事了。”卓少卿既然找到这个医院,那么它就应该非常安全。
李清溪还无法说话,她看着苏小白,苏小白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已经明白。
卓少卿道:“看来你们二人有话要说,刚死里逃生,先放缓下情绪,一会儿我们再聊正事。”他向郑碧君示意,二人又走了出去。
苏小白待他二人离开后,看着李清溪,眼中全是温柔,说道:“我真害怕你就这样死去。”
李清溪见他不提密码母本之事,先来关心自己,心中非常欢喜。她牵起苏小白的手,在他手心写道:“死了就没人数落你啦。”
苏小白微微一笑,说道:“死不了,我们还要一起看看胜利呢。”
李清溪又写道:“日记本。”
她旋即想起时间飞快逝去,罗青峰留下的日记本自然是越来越关键。
苏小白一边拿出怀中的那本日记本,一边对李清溪讲述卓少卿、罗青峰、郑碧君三人的事,也讲述了“雷音”和“寻火”一对搭档的事。
这本日记本终于出现在苏小白眼前,他翻开它,发现里面的字迹极其工整,细细一看,原来空白日记本是通格样式,而书写的汉字却保持了字间距、行间距、段间距大致相同,就像是事先在空白通格上打满了规格均匀的书写小格,然后一板一眼的将字填进去一样。
多年潜伏和与各类密码打交道的经验告诉苏小白,这就是一个密码母本。
他翻开日记封面:
“三月二日,晴。北平的天非常蓝,三月风仍然很大,但经历寒冬后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开始盛开各种花。特别是梨花如雪。昨日吾妻从市集买回来一些植物,细细教我辨认,我只知道有些植物不好养活,不曾想原来碧君对花草种植颇有些研究……”
“今天和吾妻去游历了一下西城的一处皇室庭院,此处玉兰盛开,只是庭院已经不再繁华。旧时再显贵的生活也终究敌不过历史和时间,也许生活就是如常,本该平淡如水……回来的途中天色将晚,一轮冰月已经挂在远处,北方地势极平,远远看去,那月亮甚大,仿佛就在眼前。”
“酷暑将至,倦意未消,不远处学堂的读书声传来,甚有文化之底蕴。吾妻回来的时候,对我说,清华园里已经有一些荷花开了,可想去观看?荷花我是很有兴趣的,于是就一口答应……清华园里最温馨的事情,莫过于两人携手散散步了。”
“紫禁城里有个黄圈圈,说的是当时皇帝的居所,中华文明的传承事业,也不是我辈能说得清楚,据闻雍正帝在‘正大光明’牌匾下都是站着批折子,这种精神也是少有的敬业。”
“今日无事,吾妻和我讨论香山的景致,我以为红叶确确实实是香山最美。香山的红叶叶子很小,但漫山开遍的时候,简直让人分不清春天秋天,怪不得有人写诗‘遍染枫色红如春’。”
苏小白和李清溪慢慢翻看,心中思绪万千,这本厚厚的日记本的前半部分,都是记录罗青峰和郑碧君婚后的细小琐事,比如到了哪里游玩,比如又吃了什么好吃的菜式。罗青峰与郑碧君二人如果不是立场敌对,倒真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这文字朴实无话,纯是闲话家常,但罗青峰笔尖娓娓道来,让人心中温暖。李清溪念及他二人最终阴阳永隔,不禁黯然神伤。
苏小白又向下翻,二人看到“今日竟然和碧君发生了争吵”,相互对望了一眼,赶紧往下看去:“今日竟然和碧君发生了争吵,我知道我不对,不该顶撞她,可是那明明是一条生命,他们也是中国人,即便是敌我相对。”
他二人明白,一定是国军抓获中共地下党员,或是某位潜伏人员暴露了。罗青峰日记里不敢写得太白,要知道国民党当时的内部控制相当恐怖,敢同情敌人或者诽谤总裁,被人举报后势必要被安上“投敌”的帽子。
“政治的事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长官怎么说,我就服从罢,碧君也不会为难。我实在不愿意再和碧君争吵……”“和吾妻谈论一些北洋往事,到底是历史推动了人事,还是人事推动了历史,最后不得结论,演变为一次辩论。”
苏小白和李清溪继续往下看,罗青峰和郑碧君后来争吵越来越多。文中往往晦涩隐言,不敢写白,但他们都看得明白,这是随着国共战争全面升级,他二人各自的思想起了变化,郑碧君一门心思想要说服丈夫,转化他的思想,而罗青峰将这种思想的交战,写成了日记本里的争吵。
“今天药瘾发作稍微缓了一些,吾苦苦支撑至碧君归来,她大概是想给我一个教训罢,故意停用了半个小时的针剂……”
看到此处,苏小白和李清溪二人暗自心惊,这郑碧君居然下手用上瘾药物来控制罗青峰。
“近日开始研习弘一法师的高论,他不仅是全才高人,还是拥有大智慧的得道高僧,禅理讲究清修顿悟,倒是很契合我现在的心境……虽未曾得见弘一法师尊容,但每每我心烦意乱时,全赖他的禅理释明,他是一位真正的高人,我根本不信什么神佛,他讲的很多生命道理给我许多启发。另外,他是一名值得人敬仰的大师,在日寇肆掠的关头,出家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站将出来,号召爱国救亡,有朝一日,我愿去他处,为他抄抄经文,也算聊表敬仰之思……”
“我可能就会如此而死去,但我不能如此便死,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得离开吾妻碧君,我想去会见一写老友,我很想念他们。”
“友人从莫斯科为我带回来一个好玩的物事,是战时的密码盒子,当时和纳粹德国开战,莫斯科派出的情报人员就用这个东西,保存一些秘密的东西,非常便捷。如果我身死,我就将我的遗书放在这个密码盒子里。”
写到这里,罗青峰文字之间,已经逐渐流露出“避世”,最后还带有几分“厌世”,大概和他长期注射药物有关,他所说的“会见老友”,应当就是去天津见卓少卿和褚教授。
整本日记,从开头的温暖人意,逐渐变冷,最后已经明显感觉到罗青峰身处困境,李清溪不忍再读下去,扯了扯苏小白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