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俺们断了香火,没资格再占着永业田!县衙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俺们去告?状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衙役说俺们刁民诬告高僧!再敢闹,棍棒伺候!俺们……俺们能怎么办?不给他当佃户,就得饿死!饿死啊!”
老人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那断腿处渗出的血迹混着泥土,显得格外刺目。
陈曦胸中那口沉凝的浩然气微微震**,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起。
他扶住老人颤抖的身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丈,可有凭证?比如,当年的地契?军户的文书?”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颤抖着手,艰难地从怀里贴身处掏出一个油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张泛黄发脆、边缘磨损严重的桑皮纸地契,以及一块刻着忠勇营丁字伍柒叁字样的陈旧木牌,上面还残留着暗红的印泥痕迹。
“这……这是俺家的地契,上面有县衙的大印!还有这腰牌……是俺当年在军中的身份牌!”
老人将这两样东西如同珍宝般捧到陈曦面前,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
“先生……您……您是好人……可这有什么用?官府都不认啊!”
陈曦郑重地接过油布包,指尖拂过那冰冷的木牌和泛黄的地契,感受着上面承载的血泪与冤屈。
“老丈放心,天理昭昭。”
他没有多作承诺,只是将东西仔细收好。
“您先保重身体,这地……我们帮您锄一会儿。”
陈子凡早已按捺不住,小脸上满是愤怒,不用师父吩咐,就抢过老人手中的锄头,吭哧吭哧地开始锄地。
他人虽小,力气却不弱,动作竟也有模有样。
陈曦则扶着老人,慢慢走到田埂边坐下休息。
随后,师徒二人又借着帮忙劳作讨水喝的由头,在村中走访了数户人家。
所见所闻,大同小异。
一位丈夫战死,独自拉扯幼子的寡妇,泣诉田地被夺,如今母子二人日夜为寺庙纺纱织布,所得仅够果腹。
一个半大少年,眼神空洞,说自家原是军户,父亲战死,母亲被逼改嫁。
自己则被金山寺强征去做了火工杂役,形同奴仆。
还有几户,虽然勉强保住了房屋,但田地尽失,只能靠给寺庙做苦力或在山中采集些微薄的野菜野果度日,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无光。
每一份血泪控诉,每一份或残破或珍藏的旧田契、军户文书,都被陈曦不动声色地收集起来,藏入袖中乾坤。
夕阳西沉,将金山寺的金顶染成一片血色。
也在这破败的村落里,投下长长沉重的阴影。
陈曦站在村口,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依旧青翠得刺眼的麦田,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凝聚了整个忠勇营血泪的证据卷宗。
“走吧,子凡。”
陈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沉凝。
“是,师父!”
陈子凡用力点头,小脸上再无半分不耐,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肃杀。
师徒二人转身,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
目标,金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