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愣愣的被皇帝按着肩膀带过去重新坐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彻底弄懵了,思绪愈发混乱。
难道父皇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可易储之事关乎国本,关乎天下,怎么可能真的像闲聊天那样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又轻飘飘的揭过?
太子惊疑不定,余光下意识飘向那盅酸梅汤。
如果父皇只是做个假设来试探他的态度,并非真的想要易储,那这碗汤就是多此一举。
可……万一呢?
太子眼中呼吸一紧,齿尖刺破口腔软肉,丝丝血腥一点点凝成决心。
母后说得对,很多东西不能等着别人给,而是要靠自己去争!
檀香屏风后面,浑身僵硬口不能言的皇后将外头父子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颗心彻底悬到了嗓子眼儿。
帝心如渊,这分明是皇帝的试探,也是他给太子最后的机会。
若太子能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即便最终换了储君,念在父子一场,皇帝也会给轩辕曜一处封地,让他当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
可如果太子继续执迷不悟,等待他的,将会是最残酷的帝王手段,真正的万劫不复。
以前,皇后总嫌太子太重感情,优柔寡断,少了执掌天下该有的狠辣和果决,难成大事。
而此时,在这进则死退则生的悬崖边上,她只盼着太子千万不要受她影响,千万不要再对那把椅子心存执念,能继续保持他的优柔寡断。
如此,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相比起屏风后的焦心煎熬,屏风外的气氛温情得近乎诡异。
皇帝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说过什么,平静闲适的说起太子小时候的旧事。
第一次握笔写字的笨拙,背不出书急哭的模样,还有那只他总是逗着玩却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死掉的白猫……
有些事,太子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皇帝却记得一清二楚,神色间满含追忆,同时也在心里**起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这是他的儿子啊,一直养在跟前悉心教导,从咿呀学语到手把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字,从稚嫩的小娃娃,慢慢抽条,最后长成如今这样挺拔温雅的模样。
尽管他对崔文惠有着诸多不满,甚至厌恨,可对于太子,皇帝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问心无愧。
二十年光阴弹指一挥,父子间的温情,严厉教导时的殷切,还有后来渐生的隔阂和越积越多的失望,万般过往凝结在一起,最后变成手边一盅酸梅汤,多么讽刺!
皇帝满心感慨,然而自始至终,太子真正的注意力都在那盅酸梅汤上。
怎么不喝?
为什么还不喝?
太子满心焦灼,又不得不强作镇定,顺着皇帝的话头应和着,脸上挤出或怀念或感动的笑容,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仿佛真的沉浸在这难得的父慈子孝氛围中。
他有些等不及了。
某一刻,太子顺着皇帝的话说:“……御膳房准备的那次宫宴确实让人惊艳,只不过对于儿臣来说,任何美味佳肴都比不上小时候父皇亲自给儿臣送来的那碗冰镇酸梅汤。”
“那滋味,儿臣至今都记得,酸酸甜甜,凉丝丝的,一碗汤喝下去,一身暑气直接就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的伸出手,将那盅酸梅汤往皇帝手边轻轻推近了些。
瓷盅在榻几的缎面几帘上挪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