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后,牛小五忙得调料,头都没有抬:“十文钱,放盒子里吧。”
叮铃铃,铜板进罐子的声音,很悦耳。
牛小五一直能听到,而苏五娘一天听到的有数。
毕竟从小一起玩儿到大,苏五娘的声音牛小五一下子便听出来了。
只是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是寻常客人。
“好嘞,您稍等。”
苏五娘端着那碗滚烫的酸辣粉,找了个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才慢慢掀开了盖在碗上的素帕子。
红亮!晶莹!浓香扑鼻!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心头一跳。
她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才夹起几根粉条。
那粉条晶莹剔透,滑溜得几乎夹不住。
她皱着眉,带着一种挑剔的、近乎审视的态度,将粉条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
筋道!滑弹!是全然陌生的口感,和她做了一辈子的面条截然不同。
紧接着,那股霸道而复杂的味道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味蕾。
“唔……”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喟叹,不受控制地从苏五娘的喉咙深处溢出。
她猛地捂住了嘴,眼睛因为那强烈的刺激而瞬间涌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鼻尖也迅速红了。
这味道……太霸道了!太……太抓人了!
她完全忘记了最初的挑剔和敌意,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又夹起一筷子粉条,连同几颗酥脆的黄豆和几片香菜,一起塞进嘴里。
吸溜!这一次,动作熟练了许多。
辣味,酸味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快感。
额头冒汗,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一碗粉,很快见了底,连那红亮酸辣的汤汁,也被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
碗底只剩下一点零星的葱花和辣椒籽。
苏五娘放下碗,粗陶碗底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怔怔地坐着,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嘴唇微微红肿,眼神有些发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铺子里人声鼎沸,食客们满足地谈笑着,吸溜声不绝于耳。
但这一切声音仿佛都离苏五娘很远。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刚才那碗粉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味觉风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挫败、不甘和……一丝隐秘贪婪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伸出食指,用指腹沿着面前那只粗陶碗的边缘,极其缓慢地、仔细地抹了一圈。
碗沿还残留着一点红亮的辣油和深褐的汤汁。
她将那点混合着味道的残渍,极其自然地、不动声色地抹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低着头,用那块素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和额头,将那抹了油渍的手紧紧攥在帕子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牛记馄饨铺。
像逃离一个让她感到窒息又无比**的战场,脚步仓皇地消失在西市口喧闹的人流里。
只有那紧紧攥着素帕、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