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戏
雀都宫城居中,民宅如星盘错落,布七十二坊,分东西两市。
酒楼瓦肆皆在两市之中,因没有设宵禁,夜晚比白日还热闹喧嚣,弄缸杂耍、吞火弄剑引得人流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春和园就在西市,场子不大,三教九流云集。
这个园子门口的朱漆都脱落了,飞檐翘角的戏台子木柱斑驳,此刻已亮起了十六盏羊角灯。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撩得叮咚作响,混着后厨蒸糕散出的阵阵甜香,在暮色中酝酿着浓郁的烟火。
台下是个露天的场子,前三排设桌看座,得点吃食;后六排设条凳,再后头可就没座儿了,想看戏得站着,个头矮的只管跳脚也只能瞧见乌泱泱的人头。
这里没什么达官贵人,都是平头百姓揣着几文钱来图个热闹;唱曲儿的也不是什么名角,只为混口饭吃。
崔无咎坐在最前排,一袭烟灰色锦袍配着黑色狐裘,老远就朝他们招手:“在这!快来!”
圆木桌上早已摆满瓜果盘子,跑堂小厮见人坐下立时上前沏好热茶,台上唱戏的咿咿呀呀,台下琉羽埋头啃着果瓜。
李承昊上来就是一记脑栗子:“案子查清了吗,来听戏!”
崔无咎摸着脑袋正了正帽子,一脸无辜:“扎心了啊,长煦。我来这就是为了案子。将府的家丁们都说那双喜内向,不怎么同他们来往,无事就会来春和园听曲。都坐好,这出《杀狗劝妻》唱完,就该《霸王别姬》了。”
“霸王别鸡?好吃吗?”琉羽口中生津,“清蒸还是红烧?怎么个别法?”
将离揪了揪她圆润的耳朵,又掏出帕子将她嘴角的残渣擦了擦:“就知道吃。说的是他死前唱的那段戏文,讲的是楚汉争霸中虞姬自刎辞别项羽的那幕。”
李承昊双手抱胸嗤笑:“还真是戏痴啊,临了跳崖还来这么一段。他这是将自己当虞姬了?那霸王是谁?”
“原来唱的是这一出。”琉羽嘀嘀咕咕,默默又给自己塞了一嘴樱桃煎,盯着台上的戏子出神。
一曲唱罢满堂彩。
南曲戏文大部分来自前朝大曲、诗文,五声音阶,声调柔软、轻和,笛箫伴奏,颇为雅致。喜欢的人听得痴迷,不喜欢的人则听得昏昏欲睡。
崔无咎跟着调打着节拍摇头晃脑,玄晖耷拉着脑袋,琉羽则趴在桌头流起了口水。李承昊耐着性子听了半场,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沉浸在戏文中的将离,“瞧这霸王,也没几分霸气。倒是这个虞姬,唱得婉转哀啼的。你若喜欢,我把戏班子请回去,天天唱给你听。”
“别浪费银子。”将离抬眼瞧了瞧他,星眉如剑,比台上的可威武多了,“你倒是该上台演这个霸王。”
“你演虞姬?”他噙着笑,又摇头,“不好不好,这出戏寓意不好。咱们要唱就唱《鸳鸯戏水》《凤凰于飞》。”
将离笑着喂他一颗蜜饯:“哪有这种戏文的。”
李承昊眉眼都融成了一潭春水,抿唇傻笑。
崔无咎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他凑到将离跟前,甚是好奇:“你喂他吃什么了,狼崽子变舔狗了。”
将离低笑,李承昊攥拳作势要揍他。
崔无咎又缩回了头去。
曲罢,几人去了后台,寻这个霸王问话。
可人家就是个唱曲儿的,一问三不知。
“各位爷,每日来听戏的那么多,着实不认得双喜。”
倒是门口穿堂倒水的小厮听了一耳朵,搭了一腔:“公子说的这个人我倒是有印象,是太傅府上的家丁吧。人长得细皮嫩肉像个姑娘家。听说他娘从前就是南曲班子里的戏子,家乡遭水灾家人都死光了,他是个戏痴,回回花一文钱,坐着就要听上一整日的。”
将离示意琉羽掏出碎银子打赏小厮:“他是一个人来,还是同旁人一道来的?”
“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来的,但有几次我瞧见有个男的陪他来。”小厮收了银子迅速揣进腰兜里,嘴都咧到了耳根。
“可是这个人?”崔无咎从袖中取出涌安的画像。
小厮看了半天,眉头微微皱了皱,不好认。
另一个站在角落的小厮见问句话就有银钱,立刻积极地凑近来,一瞧,啧了咋舌:“不对,不是他。那个人不高,也是白白净净的,哪有画上人这么高大威猛。”
他描述了一番那人的长相,同涌安大相径庭。
“陪他来听戏的,不是涌安?”崔无咎看了一眼将离,还真让她猜对了,将府的奴才根儿蔫坏,这是有人将脏水都泼涌安身上,想弄一个死无对证呢。
琉羽很有眼力见,立马给这个小厮也塞了粒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