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公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咱们都是同台饮酒过的交情,何至于此啊?同朝为官,当同舟共济;这卫氏谋逆抄家的资财去了哪,旁人不知,您老人家如何不知?这么些年规矩不都是这样。上面两位捞大头,咱们跟着喝点汤。这回都怪将不弃少不更事,忘了司公,我给您赔不是。您抬抬手,改改口,这账本数字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娘娘和相爷都说了,绝不让司公白白辛劳,咱也不绕弯子了,匀出这个数,如何?”
顾维恩伸出一只手,代表五十万两。
他算过了,萧定邦拿出八十万两加太后相爷的二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给谢世忠打点五十万两,他自己还能再私吞五十万两,这样不但可以弥补退赃的四十万两损失,还能再挣回来十万两!
国库依旧按照刑部抄家账册的三百万两入库,自己的差事也算是有交代了,不算有功,也算无过,平安过个太平年。
谢世忠干笑了两声,抬头看他,目光蒙着一层雾,像是月亮被遮住了光,看不清喜怒:“顾大人说什么,咱家怎么听不懂。”
顾维恩急了,向前两步哈着腰:“司公,司公呐!您就别取笑我了。都说抄家是肥差,可真正吃到肉的狼不是我啊!您行行好,高抬贵手,这五十万两别嫌少,咱们来日方长嘛!下回,咱们就寻个由头整治将不弃那臭小子!抄了将家!他们三代帝师、素日奢靡,家中定有金山银山!到时候司公拿大头,您意下如何?”
“你这么对兄弟,将不弃知道吗?”谢世忠讥讽道,“他可是太子跟前儿的红人,连谢东彧这个国舅爷都要让他三分,你还想抄他的家。”
“为人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要他三更死,他还能活到五更不成?司公就是陛下的眼睛,您说他有罪,难不成还找不出一丝错处?咱明人不说暗话,陛下暮年,太子孱弱,这大庆江山全仰仗太后和相爷撑着,司公慧眼如炬,能看不明白吗?”顾维恩开始抛橄榄枝了。
将离说得对,他们萧家不下手拉拢,谢世忠就要投靠太子了。
“咱家老了,头昏眼花、水中望月。花甲之年怎能盖过而立之年?孱弱又如何?他是天家正统,我何苦弃暗投明、自掘坟墓?”
谢世忠白须白眉,看似在笑,实则每个字都是钩子。
顾维恩将来时路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史书万载,多的是储君横死、江山易主嘛!东宫那位肚子里有龙种了,江山后继有人。太后花甲之年又如何,比之行将就木的那位,她尚可临朝听政几十年呢。萧家才是大庆的神木,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谁能撼动?
我听说陛下因垂云大殿之事疑心你,近来召见你的次数也少了,那潘德海在圣上跟前可说了您不少坏话,您的日子也越发不好过了吧?
司公啊,咱们兄弟俩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都是朝廷的老人儿了,见风转舵才是正道啊。今日你抬抬手,就是从龙之功;日后内廷和皇城司都是您的天下。我都跟司公掏心掏肺了,您看这账?”
顾维恩望着落地槅窗前席地而坐的谢世忠,满眼冒着期盼的光,他不信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动谢世忠。
今夜若拉拢住他,就是大功一件,定能再相爷和娘娘面前长脸!
“顾大人说得好!来人!”谢世忠仰笑。
屏风后走出一个书吏,捧着一卷宣纸,笔墨还未干。
“都记下来了?”
书吏:“都记下了。”
谢世忠鸡爪般的手从唇边向顾维恩一指,眼带讥讽之色:“让顾大人签字画押吧。”
顾维恩大惊失色,“谢世忠,你这是作甚?”
他再愚钝也发现形势不对,接连后退几步,拔腿就要往外逃,凭空落下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他不顾体面地大喊大叫:“放手!我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凭什么拿我!”
谢世忠冷笑三声:“就凭你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意图谋害储君、蓄意谋反!画押!”
书吏捧着宣纸近前,两个皇城司使捏着顾维恩的手,生生沾上红泥,在宣纸上按下了手印。顾维恩五雷轰顶,这才知自己中了计!
“将离,害我!!!”
谢世忠的黑眸微微动了动,扬手:“带走!”
皇城司动作很快,院子瞬间又寂寂无声。
独孤珈叶拍着掌,从屏风后走出来:“真是一出好戏啊!我对这个将离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谢世忠走向屋内的衣架,更换外袍,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独孤珈叶:
“我警告你,别去撩拨她。她不是寻常女子,心思深不见底。”
“论心计,谁还能比你深。”独孤珈叶嗤之以鼻。
谢世忠也懒得同他计较,换好朝服收起书吏递来的顾维恩画过押的供词,急急忙忙入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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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府书房,柳翠筠一人坐在灯下,捏着帕子啜泣。
将之瑶滑胎了,这件事她今日进宫才知道。
那夜将离带着大理寺人在将府门前闹事,将之瑶动了胎气下体见红,本以为只是小事,没想到血一发不可收,幸而那宣太医是将家的人,硬是在将之瑶的要求下,把这件事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