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瞧您说的。主子正带着人里里外外收拾府邸,就是为了让您回家能歇口气儿。刚刚霄不是还来给咱报信儿了,您别说,这会儿我都能闻到老陈炖羊肉的香味儿了。”
王府管家全喜策马跟在李长白身后,伸手用马鞭就给全布的兜鍪来一记爆栗子,“就知道吃!王爷恕罪,这孩子缺根儿筋。”
他笑着安抚李长白,“大郎是您一手养出来的,您还信不过他了?”
李长白也笑,眼中掩不住的自豪,“儿大不由父了,从前我说他一句,他不是跑,就是顶我十句。现在封了王,兴许那尾巴就翘到天上去。”
封王非他所愿,当初他将李承昊送至雀都为质时就知道是条不归路,但没想到皇帝的动作这么快,不仅卸去他世子之位,还赶在年前就迫不及待地封他做亲王,多少有些同李长白这个养父叫板的意思。
皇帝是君,他李长白是臣;君就是天,一个忠字压下来,他引颈自刎都是应当应分,更何况,李承昊的确是纪云茵同皇帝的亲生儿子。
当年纪云茵同皇帝反目,一是因为他背信弃义择谢家女为后,二是因为她暗中偷听到皇帝同张真人聊骨血丹丸祛毒之法。她为保住腹中孩子,便求助李长白纪云齐。二人二话不说立刻将纪云茵带去北冥,为了掩饰李承昊的身份,纪云齐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将纪云茵奉为正室,这一晃就是二十年。
得不到的永远是朱砂痣,皇帝也许是心中有愧,这么多年对北冥虽忌惮却始终没有动手,可将正言一死,李承昊就被圈入雀都,李长白预感一场腥风血雨要来了。
这半年他在北边同锡人作战,背地里没少关心雀都朝堂,他担忧牵挂的不只一个李承昊,还有身后二十多万的北冥铁骑和北境千万黎民百姓。
儿子是他一手养大的,他自然信他的本心本性不会因王爵之位轻易改变,可雀都朝局是污泥烂沼,他生怕李承昊被捧得太高,摔下来只会粉身碎骨。
“您一伸手,不就给我拽下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熟悉的声音自远而近,李长白双眸一亮。
汹涌的人潮中,李承昊身着墨蓝箭袖常服头绑北冥儿郎的发式,正策着马朝他奔来。虽未披甲却不失威武,笑声爽朗热烈。那双眼睛在阳光中透着琥珀的光泽,眉眼同他的母亲纪云茵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比从前少了几分顽劣和肆意,多了份成熟稳重。只这短短半年,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李长白心有万千感慨,却还是端着严父的做派,“顶嘴的来了。”
李承昊笑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儿子给爹请安!”
一句“儿子”胜过千言万语。
李长白拉着马缰绳停住马步,示意他起来,板起脸,“好端端作甚让全布带人去几十里外迎我,弄这么大动静给谁看?”
“自然是给您看呐。”李承昊主动牵马,笑得混不吝,“要不然您又该说我尾巴翘到天上去,不认您这个爹了。”
李长白侧头对管家全喜笑道,“这臭小子耳朵灵。说他的坏话,一个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全喜满眼都是慈爱,“大郎半年不见,高了、壮了!还比从前稳重许多!这得迷住多少雀都千金小姐啊。”
“嗳,爹你说对了,这爱慕我家爷的姑娘儿郎从城门口排队得排到凉州驿站,说不准还得排到那夜郎国去。”全布雀跃地搭着腔。
全喜冷不丁心一抖,又给他一记爆栗子,“说的什么糊涂话。倜傥男儿,爱慕的自然都是姑娘,哪里来的儿郎!”
哪壶不开提哪壶,前几日纪长庚信上说他是龙阳,让北冥王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果然,李长白冷了冷脸,“你同那将氏兄妹什么关系?”
李承昊心里暗骂了纪长庚一句长舌妇,回头朝李长白狡黠一笑,“你猜?你想让谁喊你爹?是将不弃,还是将离?”
“臭小子……”马背上的李长白气得心梗。
不远处,镇南秦乔木望着北冥两父子的背影,羡慕得直流口水。
“啧……老李真是命好,怎么生出来的都是儿子!”
他的视角向右看,身侧马背上一身戎甲比男儿还英武的是大女儿婉秋,娇滴滴的名字配不上她的嗓门大,一说话声线比军中儿郎还粗犷,“他娘的,北冥这帮人走得比蜗牛还慢!”
秦乔木直摇头,再往后看,四五辆马车里传来莺莺燕燕的笑声,是他的妾室通房和女儿们,愣是没有一个儿子。
他不禁潸然泪下,心思又开始活泛了,“婉秋,李承昊现在不是世子了。要不然你俩试试?”
若是对上眼成了亲,他的镇南军后继有望,日后有李承昊这么个人物在,他们和北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谁敢小瞧了去?更别说他还是龙子,储君母族势微,陛下如今蓦地封王,难保没有易储的心思。他们镇南军若把握这个机会嫁个女儿去,那可就是将来的皇后了。
秦婉秋常年跟着父亲南征北战,看似粗野,实则是个粗中带细的姑娘,只一眼就看破父亲心里的小九九。她倒不是对私生子有什么成见,只是想到近日得来的消息,憋不出咧嘴大笑,“爹,他是个兔儿爷,走旱路的!同太傅家儿子将不弃是一对儿。”
秦乔木在马背上打了个趔趄,“哈?老李知道吗?!”
“纪长庚那张嘴您老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北冥不对付,巴不得嚷嚷得四海皆知。咱们知道,李长白能不知道吗?就连老实巴交的郑启明也知道,听说来时路上他还嘱咐自己那仨宝贝儿子离李承昊远点。”秦婉秋忍不住嘎嘎地笑。
“啧啧……可惜,可惜。”
秦乔木痛惜李承昊,秦婉秋痛惜将不弃。
两父女同时摇头喟叹:“暴殄天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