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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第1页）

活着

“能生。”

云堇把了脉，很肯定地看向丁娘子。

“真的？我可快五十了。”丁娘子捂着肚子，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羞涩地凑近了些，“老头子大我好几岁呢，年轻的时候生不出来，这老了还能生？您可别是宽慰我。”

“这事儿吧，就如牛耕田；土地好，再羸弱的牛也是能耕出果实来的。更何况丁师爷瞧着也还行。你体格康健，只需要按照我的方子调理，不是问题。”

“还行”这两个字太过直白，丁娘子忍不出扑哧笑出声，“除了生不出娃，他方方面面都……挺行的。”

云堇也是个直肠子，一听就笑了。

她喜欢同丁娘子这样爽朗的人打交道，她将写好的方子递过去，“蜜里调油几十年，若突然有了娃娃，可就要牵肠挂肚了。你想清楚了，真要怀吗？”

云堇最怕听娃娃哭闹，她是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人不生孩子的。

丁娘子握着方子，激动得手都颤抖了，“听您这说的，好像是我现下就有了似的。我不怕牵肠挂肚，他们老丁家就剩伯昭一个人了，怎么着我也想给他留个后。从前我让他纳妾，他不要。说许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到要做到。再后来我让他去过继个孩子，他也不乐意，还总安慰我说，子女都是来讨债的，烦人得很。可我知道他嘴上嫌弃，心里是欢喜的。”

“信我，得娃娃。”云堇调皮地眨了眨眼。

丁娘子眼泛泪花，她做梦都想生，“我信。”

*

磐金不过晴了一日，又开始下起大雨。

春雨如不要钱似的从天上倒下来，沿路的官道泥泞难行，玉清山附近山体滑塌阻塞了道路，三千精锐无法前行，只能停下来清除落石。

周平昌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早已没有刚出雀都时那股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脱下湿漉漉的外袍，就着火盆烤火，脸色蜡黄。

这一路上水土不服，他吃不好睡不好还窜稀，拉了数日，人都没精神了，别提什么指挥作战，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军中副将卫凌丰，“还有多久？”

“大人，前方百里就是磐金城了。”卫凌丰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将烧好的水冲泡茶盏，双手递给了周平昌。

周平昌心里膈应，没有接；这个刑部死囚名单上的人突然间诈尸还魂，初见时他差点儿没吓死，虽说相处了一路，但总是心里发毛。

卫凌丰知道他心里忌讳，讪讪地将茶盏放下，垂首站在一旁。

卫氏谋逆满门抄斩，独独卫凌丰借着将不弃的手段死遁，用了具死囚尸体替代了他苟活下来，如今先帝和太子都死了，他想重回仕途，振兴卫氏。

因而这一次他铆足了劲恳请将不弃给他这个机会，毕竟庆新帝做舒王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桌子玩乐过的，他若能抓住李承昊，那就是大功一件，庆新帝一定能恢复他的品阶和官身。

将不弃用人向来喜欢下双保险，因此也就顺水推舟让他做副将。毕竟卫凌丰曾经在禁军管着兵器库，对军中之事比书生出身的周平昌要略懂一些。

周平昌怎会看不出这番安排，这是用他还弄个人掣肘他，文人的小心眼子作祟，他心底不爽得很，因而一路对这个卫凌丰没有好脸色。

活死人，死人活；大庆真他娘的乱糟糟。

可爹说得对，不乱他们周家又怎么能有机会呢。

周平昌想起父亲嘱咐过，对下属要恩威并施，遂道，“你的衣裳也湿了，坐下烤火吧。”

卫凌丰感动得无以复加，就差涕泗横流了，“卑职不敢。”

“叫你坐，你就坐。”周平昌临出发前恶补了兵法和用人之道，端起了将军的架势厉声呵斥，“你如今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了，可旧朝换新朝，也不必这样畏畏缩缩的，好歹是本将军的副将，没得让人见到笑话。坐！”

“是，是！”卫凌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虎落平阳，也没得让这条细狗呼来喝去，要说当年，这周平昌和他同桌吃饭都不配，现在且先忍他，等功成之后，再好好修理他。

见卫凌丰老老实实地坐下后，周平昌心里的满足感顿时拉满，他在周家从来唯唯诺诺，一切依老父亲指示行事，从不敢逾矩；今朝遽然成了领将，尝到权力的滋味后，顿时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他将日夜兼程赶路的怨气都撒在卫凌丰的身上，“凌丰啊，你读书少做事鲁莽，要不是命好攀上将不弃，在死人堆里把你捞出来，现在早就跟你那倒霉爹娘一样成白骨了。卫家满门死光，没人能像从前那样罩着你，日后行事要有些眼力见，看我颜色行事。你做得好，我也不会亏待你。听懂了吗？”

卫凌丰拳头都快捏爆了，脸上挂起诚恳而憨厚的笑，“是，卑职一切听大人的。”

他乖顺的模样让周平昌心头痛快了许多，加上衣裳烤得半干，炭盆哄得他暖融融的，乏意上身，犹如藤蔓遍布全身，他再也不想动了。

周平昌伸了伸懒腰，“这山路塌方一时半刻弄不好的，就地住上一夜，明日再进城也不迟。”

“是。”卫凌丰起身，哼哧哼哧地给他铺枕席，“几千人到磐金，承恩公公不可能不知道。将军，明日入城该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