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长卿对他道,“你坐着,等我拿到旨意,你就带兵去把将府围了。”
“是!”卫凌丰狂喜。
丁长卿欲往外走,听见外头有人喊了声:“娘娘金安!”
他连忙朝卫凌丰摆手,“是襄妃,你先躲起来。她和将不弃不清不楚,别让她瞧见你在这里。”
卫凌丰躲进了屏风后。
丁长卿整了整衣袍,端起了架子,朝外迎道,“哟,什么风把娘娘您吹来……啊!!!”
惨叫声四起,噗呲噗呲的金属割破皮肉的声音,血水四处飞溅。
卫凌丰惊恐地透过屏风的纱帘,见一道红影绰绰立在大门外,她的四周七八个黑衣人将丁长卿及他宫内的内监尽数斩杀殆尽。
血顺着尸体的衣角往地缝流淌,交织汇聚成红色的蛛网,而蛛网的正中恰恰就是那红衣葵娘子,她的双眸像是沾了血腥,冰冷的看向屋内,“进去搜,不留活口。”
卫凌丰瑟瑟发抖,环顾四周,迅速躲入饱满的恭桶。
*
崔家,院中的针叶松屹立常青。
院落干净整洁,仆从来去脚步无声。古朴典雅的木质雕花菱窗半开,细雨靡靡的景致落在窗中,配着白墙黑瓦的留白,愈加惹人哀伤。
崔永真浑浊的眼望着看了六十多年的窗景,眼角渐渐濡湿。
人生苦短,还是短呐!
崔无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后知后觉地恼了,“窗怎么开了?快关上!阿爷不能吹风,都忘了吗!”
仆从垂头连忙要去关,崔永真抬手阻止,喉咙沙哑还带着浓浓的痰鸣:“不妨事,开着,透透气。”
崔无咎红了眼眶,左手端碗,右手持汤匙舀了一勺黢黑的药汁吹了吹,“阿爷,先吃药吧。等您身子好了,孙儿陪您出去看景儿去。凤凰山、玉皇山的桃花杏花都要开了,咱们也不负这春光美景。您身子好了,想去哪里都成……”
崔永真缠绵病榻许久,少了往日的严肃多了些垂暮的牵挂和眷恋。山河破碎、四分五裂,他忧心在怀却无力回天,忧思过度导致病情又严重了,再加上今日淋了一些雨,病来如山倒,深感这副垂垂老矣的身躯怕是挨不住几日的光景,就想着趁这个机会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也好去得从容些。
他慈爱地拍了拍崔无咎的肩膀,“你阿爷又不是女子,看什么四时花开。倒是你老大不小了,该议个亲事,带姑娘家去看看花才是不负春光。我这身子骨我自己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去见你爹娘了,没得怨我这个老头子拖累了你。”
崔无咎强打着精神,笑嘻嘻道,“阿爷,爹才不敢呢。往日只有他听您聆训,哪还敢怨你!这些年您拉扯孙儿长大已是不易,他更不敢对您有怨言。您呐,就跟咱们院子外的这颗常青松一样,都是长命百岁的!来,再喝一口,喝一口病就全消了!”
灰白的胡子沾了些药汁,崔永真取了棉帕擦拭,叹道,“人生苦短,纵然百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崔家从今往后就要靠你了。孩子,是非荣辱转眼空,无愧于心才是天地之道。我们崔家自中原而立迄今六百余年,江山代代轮转崔氏却如松如石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份坚韧和坦**。只可惜你父去得早,这副担子就落在你的身上了。”
他有些心疼,可同时灰浊的眸子突然变得清亮,“而你,你做得很好。”
崔无咎为他抚背顺气,“阿爷言传身教,教得好。”
“天下四分五裂,兵荒马乱、生灵涂炭。崔家的使命就是稳住朝堂,等待新君。无咎,你可知你的名字取自何处?”
崔无咎点头,“取自易经乾卦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是以天降大任于斯,当……”崔永真猛烈咳嗽了几声,咽了咽喉中的痰,紧紧握住崔无咎的手肘,力道大得惊人,“当劳筋骨、饿体肤、受万辱而不失其志,你……可记住了?!”
“孙儿……谨记!”
崔无咎起身,扑通跪地,泣不成声。
“阿爷,孙儿知道的,您……”
他再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崔永真已溘然长逝。
“阿爷!!!”
*
庆新元年三年初八,崔永真猝然离世。
一代名臣陨落,随之而来的腥风血雨席卷整座雀都。内监丁长卿及其爪牙被屠戮殆尽;谢氏满门一夜之间女子皆被辱后送至教坊司充妓,男子皆被卸去命根,连襁袍中的男丁都难以幸免,谢东彧疯了,赤身**在雀都的风雨中狂奔,最终流落街市成了万人嘲笑的痴傻乞丐。
庆新帝一夜之间变得浑浑噩噩,言辞如三岁小儿,太医诊治多次,都说大抵是服用了过量的五十散所致,朝政大权再度回落将不弃手上。
又过了半月,后宫传来好消息,襄妃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