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辰不去看他,只将视线落在码头那片浮动的渔网与盐船上,心里反倒没有轻松多少。
赵家倒了,只是揭开了一角罢了。
浮溪港这碗饭他若真要接,还得先护住人,再护住盐,再护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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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码头空地临时扎起了一顶官棚,临时征来的几名账吏正在抄写赵家旧账,与盐船舱底的盐引一一对照。
徐渊辰手里翻着那摞泛黄的账页,指腹磨得有些发麻,却没半点倦色。
“小子,御史大人真要把这摊子压给你,怕是个肥差,也是个苦差。”
侍卫端了碗冷茶走过来,啧啧笑道。
他打量了一番徐渊辰,心中一阵感慨。
昨夜这小子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时候,倒也没想到他能接手这么大一摊子。
徐渊辰看他一眼,语气却带着几分淡然:“肥差在银子,苦差在人心。”
“赵家倒了,浮溪港百姓得吃饭,盐得走,账得清……”
“一环乱了,肥差也是送命钱。”
他抿了抿嘴,神色中没有半分一步登天的喜悦。
侍卫听了不由得一笑,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说道:“亏得你还这么明白。”
“不过放心吧,有程大人在,这些私盐的根子会拔干净的。”
徐渊辰“嗯”了声,却没接话,视线落在码头尽头。
只见远处一船船官盐开始重新登记封存,有渔民在岸边探头张望,神色里全是戒备与试探。
他知道,这些人怕的不是官府,是饿肚子。
自己若真要立住,先得收了人心。
可人心难收,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账房,要是没了程远宏这条线做后盾,转眼便会被人捏碎。
程远宏就在一旁站得笔直,时而低声叮嘱抄录账册的书吏仔细核对,时而目光扫过徐渊辰,眉宇间透着不动声色的打量,却更多是暗藏的赞许。
“徐渊辰。”
瞧见徐逸辰揉着酸痛的额头,程远宏忽然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压住了周遭嘈杂。
“从昨夜到现在,你可还有力气撑得住?”
徐渊辰闻言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指腹捻着那页泛黄账纸,迎着阳光眯了眯眼,嘴角却扯出一抹浅笑。
“卑职怕得很。”
“可更怕明日港口人没活计,家里没口粮。”
此话一出,程远宏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一个怕得很。”
还未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远处忽有一阵喧嚷传来。
只见几名渔户模样的汉子簇着两个挑盐的脚夫走过来,神色惴惴,隔着人群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渊辰皱了皱眉,将手中账册递给一旁书吏,走了过去开口问道:“什么事?”
那为首的汉子先是瞥了程远宏一眼,随即哆嗦着躬身:“徐管事……咱几个原是赵家的挑盐脚……”
“眼下这盐封了,船搁着不走……咱兄弟家里还等着米下锅……这可怎生是好啊……”
说到后头他声音带着颤,背后几个脚夫一听,也跟着低声道:“咱也不怕抄谁家,可盐船要是真不开,咱就得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