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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问心无愧（第1页）

第二章：问心无愧

“咋了？”赵有贵停下脚步。

王有才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写满愁苦：“我家二丫头病了，高烧不退……卫生所说得去县医院，可我……我手头……”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赵有贵没等他说完，从内兜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大多是毛票，只有几张一块的。他数出两张十块的，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张：“先拿着，不够再说。”

“这……这哪行……”王有才的手直哆嗦，不敢接，“上回借的五块还没还您……”

“拿着！”赵有贵硬塞进他手里，“娃的病耽误不得。钱的事以后再说。”

王有才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队长，我……我一定还您……”

“行了，快去吧。”赵有贵摆摆手，继续往家走，心里舒坦了些。这些年，他帮过的村民不计其数，从未想过回报。在他看来，当干部就该这样。

快到家时，赵有贵听见村口大槐树下传来阵阵掌声。他拐了个弯，看见张建军被一群年轻人围着，李慧站在最前排，仰着脸崇拜地看着他。张建军站在磨盘上演说：

“……咱们赵家沟要致富，光靠传统耕作不行！”他挥舞着一本小册子，“我查过了，县农技站有新培育的玉米种，亩产比老品种高三成！还有，后山那片坡地，种粮食不行，但可以栽苹果树……”

赵有贵冷笑一声。新品种？栽果树？说的轻巧！那玉米种他知道，金贵得很，肥料跟不上还不如老品种。至于果树，三五年不见收成，村民喝西北风去？

“……如果当选，我第一件事就是修灌溉渠！”张建军继续道，眼镜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咱们村东头那片旱地，要是能引青龙河的水，至少多出二百亩水浇地……”

这个提议倒是让赵有贵心里一动。修渠的事他琢磨多年了，一直没腾出手来。没想到这小子眼光倒毒，一眼看出了关键。

“爹！”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赵有贵的思绪。他回头，看见女儿赵小梅站在身后，十八岁的姑娘出落得水灵灵的，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极了去世多年的妻子年轻时的模样。

“你在这儿干啥？”赵有贵皱眉。

“我……我路过……”赵小梅低下头，但赵有贵分明看见她手里捏着张建军发的那份宣传单，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回家！”赵有贵转身就走。赵小梅乖乖跟上，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人群中的张建军。恰巧张建军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年轻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赵小梅的脸“唰”地红了，赶紧追上父亲。

赵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晾衣绳上晒着洗得发白的被单，在风中轻轻摆动。李秀兰正在灶台前忙碌，见父女俩回来，擦了擦手迎上来：“回来啦？饭马上好。”

赵有贵“嗯”了一声，蹲在门槛上继续抽烟。李秀兰今年四十出头，圆脸盘，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依然温婉。她是小梅三岁时进的门，那时前妻去世才半年，家里乱成一团。这个善良的农家姑娘不嫌他家贫，一进门就把小梅当亲生女儿疼。

晚饭是玉米面窝头、咸菜条和稀粥，难得的是李秀兰还炒了一盘鸡蛋，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赵有贵闷头扒拉面条，妻子李秀兰欲言又止，赵小梅则心不在焉，一粒一粒地数着饭粒往嘴里送。

“当家的，”李秀兰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听说你要和那个知青竞选？”

“嗯。”赵有贵头也不抬，继续对付碗里的面条。

“要是……要是选不上……”李秀兰小心翼翼地问，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轻轻敲着。

“啪！”赵有贵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了出来：“我赵有贵当了十五年队长，没贪过集体一粒粮，没少给社员记一分工，凭什么选不上？”

赵小梅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现在讲究民主选举，光靠老一套不行了……”

“你懂个屁！”赵有贵怒目而视，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也敢教训老子？”

李秀兰赶紧给丈夫盛了碗热汤：“小梅也是关心你。来，喝口汤消消气。”她转向女儿，温和却坚定地说：“小梅，你爹有他的难处，你要理解。”

赵小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不服气却没消。赵有贵看着妻子温婉的侧脸，心里一阵柔软。记得小梅五岁那年发高烧，李秀兰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用土方子把孩子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饭后，赵有贵独自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弯新月挂在枣树梢头，洒下清冷的光。远处，知青点的灯火还亮着，隐约传来年轻人的笑声和歌声。赵有贵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味充满胸腔，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竞选？他赵有贵这辈子还没怕过谁。那个张建军有文化不假，可赵家沟的山山水水，哪寸土地他没踏过？哪个村民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他不知道？老马识途，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烟锅里的火光明灭，映照着老庄稼汉坚毅的面庞。赵有贵不知道的是，这场竞选将彻底改变赵家沟，也将改变他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