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第十二章 投票日（第1页）

第十二章：投票日

选举日这天，赵家沟比过年还热闹。天还没亮，村里的公鸡就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像是为这个重要的日子报时。赵有贵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当家的，试试这件。”李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和领子都熨得笔挺，“昨晚上刚赶出来的。”

赵有贵皱了皱眉：“穿这么新干啥？又不是去相亲。”

“今天可是大日子。”李秀兰不由分说地帮他换上，“你是老队长，得有个样子。”她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精神！”

赵小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馒头：“爹，吃饭了！”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辫梢系着两个小小的红头绳。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冒着香气，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着香油。赵有贵闷头喝粥，听见女儿小声问：“爹，你说……建军哥今天能来吗？”

“医生说他今天出院。”赵有贵头也不抬，“应该能赶上选举。”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李书记去接了。”

小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盏小灯笼。赵有贵心里一动，这丫头，跟她娘年轻时一个样。

吃完早饭，赵有贵背着手往打谷场走。路上碰见的村民都热情地打招呼：“赵队长早！”“老赵，今天精神啊！”几个老把式还特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老赵，放心，我们都支持你！”

打谷场已经布置好了。场中央搭了个简易主席台，铺着洗得发白的红布，上面挂着“赵家沟村民委员会选举大会”的横幅，墨汁还没干透，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几个乡干部正在检查票箱，木质的票箱刷着红漆，上面贴着封条。

张建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带着青年突击队做最后的准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干净整洁，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看见赵有贵，他快步走过来：“赵叔，您看这样安排行吗？”他递过一张流程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赵有贵扫了眼流程表：“嗯，不错。”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会儿我有话说。”

张建军好奇地看了一眼，惊讶地抬头：“赵叔，这……”

“别声张。”赵有贵摆摆手，转身走向主席台。身后，张建军的目光像阳光一样温暖地追随着他。

不一会儿，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抱着孩子，年轻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打谷场上人声鼎沸，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

公社李书记宣布选举开始后，按程序，两位候选人要做最后陈述。赵有贵先上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却看都没看就塞了回去。

“乡亲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洪亮，“我赵有贵当了十五年队长，没贪过集体一粒粮，没少记过一分工。”他环视台下熟悉的面孔，“这些年，咱们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冻，也一起迎来了好政策。”

场下一片寂静，老人们不住点头，几个老把式甚至抹起了眼泪。

“我老了，”赵有贵继续道，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思想跟不上趟了。张建军有文化，有见识，比我强。”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提高，“今天，我正式宣布退出村长竞选，支持张建军同志！”

全场哗然。老王猛地站起来：“老赵！你疯了？”

赵有贵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是——”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请求大家选我当副村长！我要帮着建军，把咱们赵家沟建设得更好！”

说完，他大步走下台，留下满场议论纷纷的村民。他听见有人喊：“老赵，糊涂啊！”也有人说：“赵队长高风亮节！”

轮到张建军演讲了。年轻人站在台上，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环视全场，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乡亲们，首先我要道歉。”他的声音清朗有力，“推广新品种差点让大家绝收，修水渠淹了邻村的地……我的经验不足，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直起身，声音变得坚定：“但是，我依然相信科学种田是对的，相信改革开放的路是对的。今天，我想说的是——赵家沟需要的不是我张建军，也不是老队长一个人，而是我们大家一起努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和赵队长一起拟定的发展规划，包括改良土壤、发展副业、修建学校……”他指着图纸上的标记，“如果当选，我提议由赵队长主抓农业生产，我负责新技术推广。我们老少搭配，取长补短！”

场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赵有贵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眼角却有些湿润。他看见女儿站在妇女堆里，拼命地鼓掌，脸蛋红扑扑的。

投票开始了。村民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把选票投入票箱。孙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把折好的选票塞进票箱；王有才抱着小女儿，让她亲手投下选票；就连瘫痪多年的李瘸子也让侄子推着轮椅来了，用颤抖的手完成了投票。

计票过程公开进行。李书记唱票，会计老王和知青点的小王分别记录。唱到一半时，赵有贵突然发现不对劲——张建军的票数少记了！

“停！”他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刚才那张票，明明选的是张建军，怎么记到我名下了？”

全场瞬间安静。李书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老赵，你看错了吧……”

“我还没老眼昏花！”赵有贵一把夺过选票，“大家看，这上面写的是'张'字！”

人群**起来。张建军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票箱和记录：“李书记，是不是该重新核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