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父爱的苦涩
鸡叫第三遍时,赵有贵就醒了。窗外还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丝鱼肚白。他轻手轻脚地穿好打着补丁的蓝布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子和女儿。炕那头,李秀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缕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小梅则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寒气立刻扑面而来。赵有贵打了个哆嗦,在院子里舀了一瓢凉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瞬间清醒。枣树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朦胧晨光中闪闪发亮。
“当家的,这么早?”李秀兰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热气在她面前形成一团白雾,“喝口热的再走。”
赵有贵接过粗瓷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寒冬,前妻刚走,家里冷锅冷灶,三岁的小梅饿得直哭。是李秀兰带着半袋玉米面敲开了他家的门,从此这个家才有了温度。碗里的玉米糊熬得浓稠适中,飘着淡淡的香甜,他三两口就喝了个精光。
“今儿个去老孙头家看看。”赵有贵抹了抹嘴,把碗还给妻子,“他家人多,七口人就是七票。”
李秀兰接过碗,替丈夫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你呀,就是嘴笨。人家张建军能说会道的,还有李书记家闺女帮着张罗,你争得过吗?”
“争不过也得争!”赵有贵把烟锅在鞋底上“啪啪”磕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我赵有贵当了这么多年队长,没贪过没占过,问心无愧。”他说着,从门后拿起一个蓝布袋子,里面装着自家腌的咸菜和晒的干枣。
李秀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早点回来吃饭。”
天刚蒙蒙亮,赵有贵就踩着露水来到老孙头家。老孙头是村里最年长的,今年七十有八,瘦得像根枯树枝,但精神矍铄,一家老少都听他的。他家的土坯房比别家更破旧些,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麦秸,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草棍都没有。
“有贵啊,这么早?”老孙头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来开门,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明显,“有啥急事?”
“老叔,给您送点自家腌的咸菜。”赵有贵递上布袋子,里面的咸菜透着股酱香味,“您牙口不好,这咸菜我特意腌软和了,用香油拌拌就能吃。”
老孙头眯着昏花的老眼,接过袋子闻了闻,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香!进来坐吧,正好水开了,沏茶喝。”
屋里很暗,只有灶台的火光映照着斑驳的墙壁。老孙头的老伴已经起来了,正佝偻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见赵有贵进来,无声地点点头,从掉了漆的搪瓷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末。
两人坐在炕沿上,就着缺了口的粗瓷碗喝茶。茶水很淡,带着股陈年的霉味,但赵有贵喝得认真。他不善言辞,只是简单说了说如果继续当村长,会怎么带领大家种好地、多打粮。老孙头抽着旱烟,不时点头,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的屋里明明灭灭。
“有贵啊,”老孙头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你是实在人,这些年队里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他吐出一口浓烟,“不过现在年轻人想法不一样了,你也得学着变通。”
赵有贵闷头喝茶,没接话。茶水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从老孙头家出来,太阳才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意。他又去了会计老王家和几个老把式家,都是差不多的套路——送点自家产的东西,说说种地的事,绝口不提“投票”二字。在他看来,拉票这种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中午回家吃饭时,赵有贵远远看见村口的土墙上刷着几个鲜红的大字:“选张建军,科学种田!”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刷另一条标语:“改革开放,青年当先!”白灰水顺着粗糙的墙面往下流,像一道道泪痕。
李慧站在她那台红色拖拉机旁指挥,两条麻花辫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蓝工装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她看见赵有贵,故意提高嗓门:“这边再刷高点儿!要让全村人都看见!”
赵有贵心里一阵烦躁,加快脚步从旁边走过。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种地是靠实实在在的汗水,不是刷标语刷出来的!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
“爹,回来啦?”赵小梅正在灶台前帮母亲做饭,见他进门,眼睛亮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脸颊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缕头发粘在鬓角。
“嗯。”赵有贵在门外的脸盆里洗手,冰冷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衣襟上蹭了蹭,坐到饭桌前。
“今儿个村里有啥动静?”他拿起一个玉米面窝头,掰成两半,热气立刻冒了出来。
赵小梅盛了一碗稀粥放到父亲面前,粥里飘着几片红薯:“张建军组织了个夜校,晚上在队部教大家识字、学农业技术,好多人都去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李慧姐还从农机站借来了幻灯机,昨晚放了科学种田的片子,可清楚了!”
赵有贵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在碗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你也去了?”
赵小梅脸一红,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粒:“就……就去看了看……”
“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往男人堆里扎,像什么话!”赵有贵把碗重重一放,稀粥溅了几滴在斑驳的木桌上,“以后不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