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只以为,那段荒唐岁月,她是被动的,自某个夜晚被院长周泽晋以陪领导的名义稀里糊涂叫去,然后被他们灌了酒,又被他们带到一间隐秘的住所,当供品一样献给赵纪光,柳冰露心里,就种下了仇。后来的日子,她就像行尸走肉,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仿佛被魔鬼侵身,身不由己地一次次重复着悲剧,重复着耻辱。是的,她一直这么认为,她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帐,都算在了院长周泽晋头上,只是把不肯饶恕的心理留给了赵纪光。现在,柳冰露突然醒悟,不是这样!
如果说第一次是骗局,第二次开始,就有另一种东西在里面了。
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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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撕开看,总是很残忍很痛的。可是不撕开,你就永远看不见真实的那一个自己。
赵纪光多次的忏悔中,柳冰露忽然动了心,不是对赵纪光动心,不可能的,再也不可能,她是对自己动了心。我怎么会跟他有那段讨厌的故事呢?柳冰露换了词,以前想起那段旧事,她会用恶心、屈辱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可现在,她改用了讨厌。这多多少少有些撒娇的意味,也有宽恕的味道。但又不全是。当赵纪光把自己彻底打开,亮给她时,柳冰露自己的心也开了。这一开,柳冰露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天啊,她大叫一声。是在自己家里,是在自个非常喜欢的那张大**。
柳冰露居住的房子不大,不到八十平。一个人住是足够了。当初挑房时,她看了不少,放弃了几套大的,也放弃了几套地段好价格还不贵的,独独钟爱现在这套。卧室很大,宽畅明亮。可喜的是卧室还带着一个小阳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千禧花园。千禧花园是千禧之年银河市改建的,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城市花园,供市民纳凉休闲。后来把周边好多单位迁移开,腾出地方,造了假山,又修了不少花坛,面积大了将近三倍。里面种满了竹子,还有野槐、梧桐、紫藤萝等。柳冰露最喜欢满眼的竹子,竹子拔节时,站在阳台上,她能听到骨节疯长的声音,那声音忽尔象是来自公园深处,忽尔又象发自她体内,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节啪啪做响的声音,那声时而隐秘时而剧烈,她感觉血往某一个地方集中,身体在受到召唤般地打开。哦,打开。
纪豪,一切都是纪豪!
柳冰露这才知道,跟赵纪光之间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权力对她的胁迫。或许开始是,但后来绝不。
是她自己在毁灭!
纪豪走了。走的无踪无影,走的干净彻底。他把她的爱全部掳去,就在她陷在水深火热般的爱情中不能自拔时,他却突然消失,一句告辞的话也没,一点余温都没留给她。
爱不被接纳,那就把它毁掉。这才是她既憎恨赵纪光又情愿被他持续**的理由。她在赵纪光那里获得另一种快感,毁灭的快感,当初她为纪豪准备了那么厚实的爱,那么暖的爱情。纪豪丝毫不珍惜。这个傻子,他居然不珍惜。
柳冰露眼泪又一次下来了。
那段日子是她跟那个叫纪豪的疯子失联将近一年,她的生活不知乱成了啥程度。一个本来活在爱情中的女人,突然间一场狂风把爱掠走。那个疯子丢下她,蒸发似的,一点音信都没。柳冰露动用了所有关系,找遍了整个世界,还是得不到他半点消息。疯子啊,她天天以泪洗面。心思压根用不在工作上。不出半月时间,已经有两起医疗事故了。一次差点将剪刀遗忘在病人肚子里,幸亏护士安雪琪是个心细的女人,这才避免了一场大祸。还有一次,院长周泽晋一个老同学来住院,本来是腹部一个小小的肿瘤,平常这样的手术都不用柳冰露亲自去做,安医生他们就完全能胜任。碍在院长面上,柳冰露亲自操刀。谁知出祸了。肿瘤是切除了,也绝对干净,但感染了,长达两个月时间刀口不愈合。院长周泽晋的同学还是有点来头的,财政厅官员。周泽晋当然得罪不起,市里也得罪不起。人家开始并没说啥,一趟趟地找来,让柳冰露复查。柳冰露也着实纳闷,仔细回忆手术过程,好像没啥问题。于是理直气壮。两个月后,病人再次找来,腹部出现新的感染,依据感染症状,柳冰露忽然明白,原来是术后未按规程进行消毒,直接缝合。这样的错误或许在别人身上不会有啥问题,但在这位免疫力极其低下的同学身上,却惹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患者扬言要打官司,要请权威部门来鉴定,要请专家查看手术纪录及术后消毒情况。院长周泽晋慌了,市里很多项目都在等钱,财政支持一天也不能停,审批表都卡在同学手里,相关领导已经跟他谈过多次了,他以为柳冰露做的手术没问题,谁知……
“你啊――”院长周泽晋似怨非怨地叹一声,“这种低级错误你也犯,让我说什么好呢?”
院长周泽晋的目光让柳冰露连着打出几个哆。原本斯文在她面前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周泽晋,那天的目光突然多了层意味,而且说话语气也变得不伦不类。
“柳医生,知道为请领导,我付出了多大努力?”
“不知道,也不必要知道,再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柳医生说的真是轻巧啊。”周泽晋哈哈一笑,然后重重摔给她一句,“该做的工作我都做了,去不去由着你。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讲明,这起事故,责任全在柳医生你这边,要是不及时把矛盾化解,真闹起来,医院受损事小,柳医生你怕是就在整个医疗系统呆不下去。”
“整个医疗系统,院长你也太夸大了吧。”
“柳医生,别太自信。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在哪你知道不,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泽晋说完,走了,只告诉她晚上宴会的地址。
柳冰露一个人默默地想了一小时,最终,还是去了。
这一去,她不但结识了赵纪光,而且……
正是那晚,她被几个权力场的男人轮番逼酒。也是怪她,如果不赌气,是不会醉成那样的,可她这性格,就爱赌气。你不是让我喝酒吗,你不是拿我当酒引子么,那我就喝,就当。谁知这一赌,就赌出一个新的故事来。
人生有时候其实就错在闪念之间,我们所有的错误都能归结于我们的不成熟。自视清高是没错,但用错了地方就是灾难。
这些,柳冰露现在都不悔了。她悔的是,一直没把问题根源找出来。现在,柳冰露明白了,她这半生,错就错在遭遇了纪豪,错在那场不明不白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果不是纪豪,她不会失魂落魄不会在手术中出现那种低级错误,如果不是纪豪,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见赵纪光!
她是在报复!
他用奇特的方式掠走了她女儿家的心,把她对人生对世界全部的爱都裹进了他执迷的化学实验里,就在她患魔怔一般完全为他沉沦后,他却突然失踪。
是的,报复。柳冰露现在才发现,一切罪孽的种子原本就在她心里,自己原来是一个报复心很重的女人,也是一个撕裂的女人。
她拿一个老男人去打击一个背叛了她的年轻人,她在一场错乱迷离的爱情里挫败,找不到出口,稀里糊涂又跳进另一场暴雨,她用毁灭自己的方式去洗涮那场爱情带给她的耻辱,这才是她跟赵纪光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