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给光头帮找麻烦的人,都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
“不认识,天下叫这名的多了去了,不知道你问哪一个?”李活说话虽然又带了无赖腔,但他面部神经的每一次变化,都提供给钟好另一种内容。什么叫默契,也许这就叫。他们说的话完全是用来麻痹别人的,真正的内容,却在脸上,在眼睛里。
“银河医院特护中心神经科护士。”钟好把刘晓菲的详细情况讲出来,顺口又说,“她父亲叫刘慈堂,老中医,这个你不应该忘吧。”
“哦,你说她啊,这个你应该去找汪科长,他最清楚。”
然后钟好就不问刘晓菲了,话题又跳到看守所这段时间,李活思想改造得怎么样。李活老老实实做了汇报,钟好欣慰地笑笑,拿起包,跟李活说:“你好好改造,有问题我会随时来找你,希望你能认真配合。”
“是,我一定好好改造。”李活腾地站起,冲钟好敬了个礼。钟好眼睛闭了一下,有点不忍目睹的样子,低头走了出来。
出了门,回到车上,钟好问温涛:“听出什么没?”
温涛一头雾水,表示没听出什么。
“你还嫩,以后要学会用两只耳朵听话。”
温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朵:“我就是用两只听的啊。”
钟好看一眼温涛,差点笑出声。“那就用四只听。”然后就又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沉思。
温涛安心开车,一路也不敢多问。车子走了一会,钟好突然睁开眼,像是反应过什么似地。
“搞清楚没他当初为啥找汪树林吃饭?”
温涛说:“老大你东一句西一句,我脑子跟不上趟啊。”
“你是跟不上,我都没跟上呢,原来他是提醒我,对姓汪的及早下手,我这猪脑袋,居然没反应过。”
钟好狠狠地擂了自己一拳。
汪树林按时来到“绿林”,推门一看,惊吓住了。
钟好身边居然坐个女的,年轻,五官很端正,说漂亮可能是埋汰她了。齐耳短发,穿一件半袖格子衬衫,显得文文静静。
她怎么在这儿?汪树林往里迈的步子僵下来,里面的刘晓菲也浑身不自在起来,非常别扭。
“大科长啊,快请进,你看我给你请来了谁?”钟好大大咧咧,一点不拿人家的难堪当回事。
汪树林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纠结一会,还是艰难地将步子迈了进来,目光不敢往刘晓菲这边看,刘晓菲更是不敢抬头。
“坐,坐,大家都是熟人,都别见生,干嘛羞羞答答的。”钟好像是一点不知道这二人有过什么事,那样子就像大家真是老朋友似的。
你还别说,钟好之前还真不知道,他是一个不爱八卦的人,再说汪树林跟眼前这小丫头片子那点事,密着呢,不像柳冰露跟赵纪光,那是吵得沸沸扬扬的事。但跟光头见完面,钟好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种事想知道也很容易,叫几个人喝一顿茶,啥都清楚了。汪树林跟刘晓菲的确有过那种关系,刘晓菲的工作也是汪树林努力的结果,但现在没了。原因是这种关系被刘晓菲父亲老中医刘慈堂发现了,刘慈堂倒没把汪树林怎么样,反正他们二人合作也不止一天两天。他就给了汪树林两句话,一是想继续好,就把家里老婆离了,正儿八经娶过去。女儿嫁个大自己二十多岁的虽然听上去丢脸,但比起让人家白睡,还是划算一些。二是如果离不了娶不了,就正正经经做个人,偷偷摸摸毕竟不光彩,毁了女儿名声事小,要是被发现,毁了汪科长前程那可就十万个不划算。
现在这种女孩很多,中了毒似的,就是醒不过来。按当下非常俗的一句话说,就是大叔控。
“晓菲,跟汪科长打个招呼嘛,别楞坐着。”钟好故意把难题扔给刘晓菲。
刘晓菲这才挪了下屁股,缓慢地抬起头,看着汪树林,好像几个世纪没见着人似的。钟好听见,刘晓菲嘴唇动了几动,说了句汪叔叔好,然后就又垂下头看她的双手去了。
她的双手其实并没啥好玩,就是一只绞着一只,使劲地绞。那是内心有许多排解不开的东西,全凝结在手上。
汪叔叔三个字刺痛了钟好,他真是想不出,刘晓菲到现在还能称汪树林叔叔。不过这些并不影响他心情,今天拉刘晓菲来,就是给汪树林施加一点压力,让他知道,钟好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茶很快泡来了,钟好为他们点了两杯咖啡,也给汪树林要了一杯茶。今天谈话可能艰难点,他怕汪树林撑不住,提前想得周到一些。
汪树林端着茶杯,心里那个乱啊,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跟刘晓菲说一句话了,医院里碰见,也是装不认识。刘中医那些含满警告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响呢。他真是搞不清,钟好怎么知道这些事,又怎么能把刘晓菲也拉到这里来?
这点汪树林还真是想不到,钟好既不是通过柳冰露也不是通过史晓蕾,他找了一趟老中医,佯装去看病,然后跟老中医聊起了白蛋白。老中医很警惕,马上问他是谁?钟好起先没说实话,只说是帮人打听买药的,有多少要多少。老中医认真端详他半天,喃喃道:“不像,不像,你绝不是,你更像公安。”
钟好趁势说:“老爷子好眼力,不过我不是来搜查你的,我是来跟你聊聊假药怎么害人的。”老中医一听话头不对,起身关了店门,“里面请。”
钟好跟刘慈堂聊了将近一个下午,从刘慈堂最早考上大学,家穷上不起谈起,然后回乡务农,两年后心不甘,又考了一个普通的中专,读了三年的医,回到县里。本来是分配到了县医院,一心想当一名医生的刘慈堂也算在年近三十岁时实现了自己梦想。可惜好景不长,在刘慈堂32岁那年,医院发生了一起假药致死人命案,刘慈堂当时已是门诊大夫,虽然年轻,但在中西医结合方面,已经小有名气,慕名找他看病的人多了起来。一位孕妇感冒着了凉,外加吃坏了肚子,刘慈堂给她开了三副中药,在孕妇的一再要求下,又开了几味西药。这些药品都是孕妇可以服用的,刘慈堂开出的剂量也比正常剂量小一点。谁知孕妇当天服了药,马上引起不良反应,送到医院时已经四肢冰凉。医院抢救过程中,胎儿先孕妇死在了胎中,后经全力抢救,孕妇生命是保住了,但胎儿没了,而且孕妇以后再也怀不了孕。
那个时代,要查清药品有问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这个证明过程必须要由刘慈堂本人来完成,谈何容易。刘慈堂不甘心,找同学找老师,四处委托人,将孕妇喝过的药渣以及未喝的药品全部送到各个渠道去检,还是查不出问题。眼看这案子就要按医疗责任来判了,刘慈堂猛然想起孕妇煎药的砂锅,请求相关部门对砂锅再行检验,最终,此案又拖一年多,才查清砂锅是劣质材料制成的,里面含有大量的有毒物质,这些物质在煎药过程中跟药品发生了反应,生成了毒素,病人饮下这种毒素后,导致胎儿死亡。
刘慈堂虽然躲过了一劫,但工作丢了,出了这大的事,医院是断然不敢留他了。他自己也有点心灰意冷,不想继续从医。被医院除名后,刘慈堂干过许多事,当过装卸工,给人家库房当过保管,还到火车站食堂做过饭,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转到了医上。自己开了家小门诊,挂起了慈念堂的招牌。
那起事故虽然不是由假药引起,但假这个字却深深种进了刘慈堂脑海。刘慈堂随后多年的行医,秉承着诚信不欺人,假药零容忍。但是,他还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跟汪树林联手,贩假售假,而且还搭上了女儿的贞操。
刘慈堂悔啊。
钟好是那种不打开话匣子便罢,一旦打开,非要把你捅到实处捅到痛处让你无法还击的人。第一次他没捅,只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了一下,第二次他就带了白蛋白包装去,而且指名道姓说,这就是银河医院用在赵纪光身上的白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