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个夜晚,他把什么都交待了。
走心。事后钟好问过宽叔,那些情节是怎么来的,宽叔只给了他两个字:走心。
那起案件最终是破了,体育老师在宽叔细致入微的讲述中,终于崩溃,精神防线彻底垮了。人一垮,交待就是很容易的事。但是钟好没想到,宽叔也没想到,庆河由此一片大乱。
一开始听到抓住贼,庆河全城一片叫好。大家都觉得宽叔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为庆河镇除了一害。可是,可是随着宽叔二次介入案件,尤其带着专案组一家一家描述,一家一家讲情节,庆河不像了。
钟好以前并不能准确地说咋个不像,现在能了,尤其跟沈绪岚有过交流后。按沈绪岚的说法,这叫掀起旧浪,把往事揭腾开了。庆河人原以为,抓住的这个人,只跟别人有关系,对自己,只是当笑话一样看,当谈资一样到处传播。可宽叔带着专案组成员往家里这么一走,这事立马跟自己有了关。于是庆河的男人知道,原来自家老婆的内衣也被他偷过,夫妻关系一下就发生了变化。那几家死了人的,原本岁月已把伤口捂了起来,血早已流干,痂也长了出来。他们虽然也有强烈的惩治凶手的愿望,可真的不想再把往事翻一遍,翻不起啊。
但宽叔翻了。
祸乱由此而起,庆河先是出现几对离婚的,就因老公知道了老婆丢过内衣,怎么能相信只丢过内衣呢,一定还丢过什么。接着,整个镇子不一样了,那些被宽叔翻腾过的人家,再走到街上,忽然觉身上多了东西,那是一街人望他们的目光。好像做贼的不是体育老师,而是他们。然后死了人的一家男人疯了,受不住一次次被叫去谈话,被叫去查看现场,还有被叫去验尸。
太揪心了。
宽叔很快成了坏人,他不该翻腾,不该把庆河搞乱。宽叔再走出去,庆河人就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待他,当英雄一样看他。他成了瘟神,大家唯恐避之不及,躲之不远。宽叔压根不知哪里出了错,新的问题又来了。他儿子本来在镇子上开一家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不能暴富,但那也是生意啊。以前宽叔当警察,镇子上的都给他儿子面子,买东西总要先上儿子的店。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躲宽叔一样躲着他儿子,不只是不进店,而且,而且把一些污言污语脏水一样泼向他。
“都是这家害的啊,要不是他爹,庆河能成这样?”
或者:“他爹一定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然咋就那么神,啥都知道呢。”
流言很快结成一张网,无所不在,他儿子没法在庆河干下去了。年轻人性急气猛,一怒之下盘掉店,到别处干去了。
孤独趁机袭来,重重地包围了宽叔,加上他一直胃不好,为了办案,一辈子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等钟好知道时,宽叔的癌症已经很厉害了。
宽叔埋在青花岗最后面的山腰处,公墓里坟不是太多,宽叔的墓藏在山头背面,但又跟对面的山遥遥相望。墓是钟好帮忙选的,跟了宽叔五年,他得为宽叔做点事。钟好捧着花,来到宽叔墓前,站了良久,才扑通一声跪下。
“宽叔,我来看您了。”
然后,就泣不成声了。
风很大,刚才都没风,突然间就起风了。风和着轻微的哭声,在山梁上慢慢延开。
良久,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钟好才爬起来。默默来到那块石头前,石头是葬宽叔那天钟好从远处移来的,一块青石,形状诡异,猛一看如同青面獠牙的坏人。
宽叔走前跟钟好说过一句话:“一个人的心好走,众人的心走不了,众人的心是石头。”
2
钟好并没回到缉毒队,这事发生了点小插曲,本来局党组会议上提出来了,于局突然又在会上反对,说还是维持现在的状态吧,他还没有足够的信心来保证,闲散五年后的钟好能不能担得起更重要的任务?既然于向东都不能保证,其他人更是保证不了。于是在于局的坚持下,会议只好决定让钟好继续留在刑侦队。
于局给钟好的说法,是他真的还没想好。起初钟好也信了,毕竟这五年他身上是显出一些不好的毛病来,尤其懒散,自由主义,个人英雄主义,这些都是致命的。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让钟好立刻觉得于局对他撒了谎。
几乎同时,局班子分工也做了小调整,副局长韦旭峰让省厅抽去学习了,省委党校跟省厅联合办一个班,点名让韦旭峰参加,是有关加强法制建设的。韦旭峰分管的工作一部分交给了于局,另一部分由政委代管。
钟好诡异地盯着于局,道:“不让我去缉毒队,跟这个有关系吧?”
于局装出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道:“就你脑子想得多,以后这种乱猜的毛病要改一改,也是自由主义呢。”
这中间银河又发生两起大案,一起持刀捅人案,有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新安百货拿着刀子连捅数人,被捅的都是无辜者,最后在“110”和现场群众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其制服。还有一起是几个讨薪的民工将包工头绑架,绑到了江边一小木屋,提出让市长去见人。成卓然非常恼火,要公安局派最得力的人把包工头给救回来,他自己不去。于局亲自去了,也把包工头带了回来,但三个讨薪的民工却进去了。没办法,市长发话,他不能不关进去。
从庆河回来,钟好忽然对什么也没兴趣了,毫无。包括局领导分工调整这样的事,都没能**他一点儿亢奋。
日子过得有点灰暗。
钟好迟迟进入不了角色,似乎被范欣明吊起的那根神经,也失去了知觉。
这天钟好正发着呆,于局进来了,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最近有点不着调啊,整个人像没魂似的。”
钟好说我是没了魂,魂丢了。
“丢庆河了,还是丢青花岗了?”
钟好说都有吧,反正也瞒不过你,瞒了也没意思,知道更好,知道了你就得拿出药方来。
“还是放不下赵纪光?”
“放下了。”
“怎么可能,这眼神,这气色,还有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能叫放下。若能放下,你就不是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