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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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好一头扎进去,等再次出现时,已是这月的月末。
银河的热季已经过去,天气慢慢温和下来。
钟好走进于局办公室,兴奋地说:“查清了,大突破啊头,极具爆炸性。”
“什么意思?”于向东刚送走一拨客人,回头关上门问。
“离了,他们早离了。”
“什么离了?”于向东还沉浸在刚才跟客人谈的事上,客人是市老干部局两位领导,来跟他通报情况的。关于颐养园集资案,市里最近神经都绷紧了,要求相关部门随时跟公安局通报情况,密切掌握动态,随时做好防范。可于局越来越觉得,所谓的防范不过是自欺欺人,风暴随时会来临,不,不是风暴,很可能是灾难。
“赵岩跟范欣然啊,他们一年前就协议离婚了,头,我们让他迷惑了。”
“你说什么,离了?”于向东手里的茶杯“砰”一声掉下去,整个面部表情僵住了。
“头你怎么了?”钟好这天完全处在喜悦中,对于向东的反应有点不可思议。
于向东还是没反应过,又问一句:“他们离了,可能吗?”
“是事实,头,他们的的确确离了,不过离的很平静,没吵没闹,比我和乌梅闹出的动静还小。”钟好语气里还是掩不住兴奋,神情也有点眉飞色舞,居然能拿自己和乌梅开涮了。
于向东的脸黑住,像是在认真思忖钟好这句话。半天,在椅子上坐下来:“简直不可思议,昨天还有人跟我说这事,我说扯淡,怎么可能呢,没想……”
昨天是有人跟他提及此事,而且是他也想没想到的大局邴如英。大局将他叫去,先是跟他谈了颐养园项目的事,大局心情很沉重,这是于向东很少看到的另一面。邴如英接手公安局后,只坚持一项,那就是稳。于向东其实很能理解大局呢,一个人到了一定年纪,对官什么的基本就不向往了,因为结局已定。尤其大局这种性格,一辈子都不喜欢争啊抢啊,他能做到一把手位子上,完全是得益于别人抢的太猛,让上面无法取舍,只好选一个不争不抢的人来先平衡住各方。大局曾经说过一句话,对他本人来说非常形象,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局最近是有一种意向,想跟他交交心,谈点知心话,也谈点深层次的话。于向东能理解,人嘛,谁也不可能永远戴着面具活人,裹得再严的人,内心也有倾诉的愿望。尤其韦旭峰到党校培训后,大局跟他这种接触突然多起来。
昨天他们谈到了赵岩夫妇,绕不过去。大局说了一句让他似懂非懂的话:“大家都说山雨欲来,可我反感觉他们很平静,好像早就做足了准备似的。”
他试探着解释一句:“可能真到了这时候,他们反倒不怕了。人就是不知道结局,一旦结局摆到那里,反而会不慌不乱。”
“什么结局?”大局问。
“万马齐暗,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于向东一气说出好多个词。大局微微一笑,后来又猛地倾起身子,“连你也这么认为?”
“不这么认为还能咋,难道他还有回天之力?”
“不,向东啊,我感觉这次你也被他们耍了,赵岩夫妇,没这么简单。你看看他们现在这态度,整个银河急得火上浇油,卓然市长都急得要崩溃了,他们呢,完全像没事人似的,这里面有文章,有文章啊。”
于向东顺着大局的话想了一会,他能感觉出大局说的是肺腑之言。这么多年,他跟大局之间,并无什么矛盾更无什么过节,很多事都是情势所迫,怪不得哪个具体的人,说穿了大家都是在池塘里游泳,拉不开架势摆不出姿势,当然也发挥不出啥本领,缩胳膊缩腿,为的就是既不伤到别人也不被跻到塘子外面去。大局能突然跟他掏心窝子,令他感动。他道:“难不成他们真的想一走了之,可现在这环境,他能走到哪去,去了还不得乖乖回来?”
大局又笑了一声,说:“走是肯定的,这大的烂摊子,就算不清查,他们也无力回天,我说的是怎么走,一个人走还是全家走?”
“什么意思?”于向东突然感到大局话里很有文章。
“金蝉脱壳,你一个老公安,这种小伎俩不会看不出吧?”
昨天他没敢跟大局说的太深,办公室人来人往,他们的谈话明一句暗一句,都不挑开了说,于向东对大局的意思领会得不是太透。晚上他跟妻子说起这事,和荻帮他分析了一会,道:“这家人很复杂,他们的招数可不是按正常思维能想到的,得往坏处想。”
坏处是什么?于向东想了那么多,但就是没想到赵岩夫妇会离婚。按说以离婚方式逃避企业债务是再平常不过的手段,太小儿科,玩这招的人太多了。但他坚信他们不会。这倒不是对赵岩多放心,而是范欣然。
于向东对范欣然感觉真是太好了,他甚至能肯定,如果不是范欣然,海天根本走不到今天,甭说上那么大项目,就是单纯的药业也经营不下去。赵岩压根就不是搞企业的料,他搞企业完全就是掠夺,欺诈,强取豪夺那套,哪管你什么规则。我要,我必须要。这就是他的经营理念。海天完全是靠范欣然那双手在打理,一次又一次地躲过灾难。范欣然还有一点,那就是绝不可能走离婚这一步。
不是爱情,爱情有时候很空洞。也不是责任,任何人的责任都是有限的,而且责任这东西,是双方的,一方不尽责时,另一方还能尽得起?是范欣然的性格决定的,直接说,范欣然输不起,她宁可维系千疮百孔的婚姻,也不会走出离婚这一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软肋,对范欣然这种女人,宁可心里烂洞,也要表面的风光表表的成功,她可以在其他地方输,但绝不让输在婚姻上。
可是现在钟好说,他们真的离了。
是他看走了眼,还是范欣然跟赵岩之间,发生了更可怕的事,足以摧毁范欣然维系家庭的决心?
“换个地方谈,我的神经有些受不了。”于向东拉起钟好,离开办公室。离婚这件事,在他看来比集资案还大,这里面牵扯到他对整个事件的判断,牵扯到对赵纪光一家的判断。如果把范欣然搞错了,等于将一切搞错。
还是那句话,他们已经错不起。
两人来到绿林,老板娘苏来紫不知情况,开了句玩笑:“大白天的来这里,还穿着制服,不怕别人说你们上班时间闲遛哒啊,让人打了小报告可不好。”
钟好恶恶地瞪一眼苏来紫,苏来紫吓得不敢说话了。
进了包间,于向东急不可待地说:“怎么查的,到底怎么回事?”
钟好这次没找原来的合伙人,另辟蹊径,找的竟然是赵纪光前妻,沈绪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