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鸿之回头望向女儿,三年前,她尚且是太傅府中娇贵明艳的大小姐,天真明媚,不谙世事,而如今,竟对朝堂局势有这般犀利的见解。
心疼与欣慰在情绪间变幻不定,裴鸿之大笑一声,捋着花白的胡须朗声笑道,“好哇,不愧是我裴鸿之的女儿!”
春熙在一边默默翻了个白眼,裴太傅什么都好,就是这自视甚高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前厅,安远侯手边的茶已凉了一炷香之久。
他甚至怀疑,这裴鸿之是不是故意冷待他。
夜色渐深,安远侯面上的神情越发凝重,却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又熟练地转为温和的笑意。
“哎呀,老友,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逆着烛光,安远侯向裴鸿之走近。
裴鸿之拄着拐杖,待安远侯离他还有两步远时,便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随之抖动,吓得安远侯连连后退两步,面上却带着担忧:“这是怎么了?”
“在北疆染了风寒,差点没命。好不容易熬过来,又染上咳疾。刚回京师便找了大夫,可大夫说我这病气早已深种体内,没得治了。”
“这……怎会如此?当年的裴太傅一身风骨,无人能及呀!流放三年,竟受了这么多苦?”
安远侯面上唏嘘,一派担忧之状。
裴鸿之瞧他惺惺作态的模样,真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却强忍住冲动,边咳边往太师椅上坐。
“到底是人走茶凉啊,如今也只有你这个好友愿意来看看我了。”
沈随听了他的话,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那是自然,你既信我,我怎能辜负你的嘱托?”
裴鸿之望着他的双眼,认真点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心里道了一声:晦气。
“对了,我听说你今日进了宫?”
“是啊,”裴鸿之喘着气,“从北疆回来,我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还能活几天。今日进宫,一面是为谢恩,一面则是为了辞官。”
裴家舞弊一案查明真相后,皇上便准了裴太傅官复原职。这份圣恩偏宠,都叫沈随好一阵心慌,却不想,他竟是去辞官的。
“那皇上可答应了?”
“我这身子,圣上不答应也不行啊。不过圣上也说了,让我在京城多歇息些时日。我想也是,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也撑不住。况且……”他暗暗瞟一眼安远侯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我呀,准备待闺女与孟将军完婚之后,再隐退山林……”
旁边,沈随的表情变化莫测,又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皇上召他入宫,并无他事。也就是说,皇上此时尚未对当年巫蛊一案起疑,那他也就放心了。
此行的目的既达,安远侯起身辞别。
晚风吹动他的长袍,裴鸿之站在身后,望着安远侯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轻启,无声地冷笑。
安远侯在试探,他亦在试探。
这场局中局,便看谁能笑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