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立,辄叹曰:『江左敬仲安在』?遂遯迹皋亭山下。乙酉(一六四五),闯贼入九宫山为村农所毙,道路传为殛于神。越年,或告之;拊掌起跃曰:『神能报国雠乎!吾少时期为张代州,今乃不及吴门许秀才,吾死矣』!竟寝疾数日而死。
赵景麟,鄞县诸生。丙戌(一六四六)六月,江上师溃,题诗案上曰:『书生不律难驱敌,何处秦庭可借兵?只有东津桥下水,西流直接汨罗清』。誓死不食。既念贷友人金未偿,晨起纳衣巾于文庙,诣友人家返金。友稔其贫,讶返之速,叩之;笑不答。走城东,跃入江;渔舟惊救之,家人亦迹至,共以拯溺法活之。弟子徐生者,强舆入山,不食;则谬语之曰:『李侍郎长祥克绍兴矣』!则又曰:『翁洲黄斌卿、石浦张名振奉监国恢复矣』!半年,病稍愈。间出,问樵子;则曰:『天下大定,何问焉』!景麟大恸踣地,更不复食。寻死。
张槤字子隆,鄞人。世以孝友称,里人呼「雍睦堂张氏」。性喜酒,醉即陶然卧,或弥日不醒。国变后,改易章服令下,乃闭户取酒独酌;既醺,遶床而走,复索酒,连举百余杯。自摩其顶而叹曰:『彼曲局者,恶可以兵之乎』!时方盛暑,爇炭床下,覆以重衾;俄顷而绝。家人舁尸出,则已绀色矣:丙戌(一六四六)六月事。
邓思铭字建侯,南城诸生。北都陷,说益王由本曰:『王身兼臣子,今宗社倾危,岂容坐视』!由本大感动。思铭即号召诸生数百人,名曰庠兵;以赡财者助饷、负才者参谋、有勇者出战。请于有司;有司笑之曰:『兵可庠邪』?众乃散,思铭郁郁不得志。
乙酉(一六五四),建昌知府王域等奉由本举兵,遂入幕参赞。城破被执,指降将金声桓大骂;乃系于竿首射之。每发一矢,辄呼曰:『未中要害』!连及六矢,大吼曰:『经时不能杀我,技何劣也』!已而死。
杨应和字惠生、从弟居久字淡若,皆新城诸生。邑被围,绅士议迎款;应和赋诗痛哭曰:『我一身当敌,祸不及诸公也』!众遂止。居久叹曰:『壮哉!吾兄可无与之共事者乎』?提刀出,杀数人;并就缚,直立不少俯。强之,不屈。既死,尸不仆,两手犹作击刺状。
徐英字振烈,侯官人。少豪健,担米为业,而折节读书。喜击剑,谈司马兵法。曹学佺尝访之,鐍户不见;遇诸涂,强之至石仓园入社,刻其诗于「十二代诗选」。王师入福州,学佺殉难;英伏尸哀恸,噍舌喷血数升死。着有「鸣剑集」。
陈泰字降人,镇海卫诸生。隆武元年(一六四五)设储贤馆,曾樱拔为第二人。闽亡,流离海上,与阮文锡订交。樱死,文锡谋收遗骸;泰哭曰:『无庸。子出而不返,则老父倚闾而望;吾孤身在,死则死耳!子效力于亲、吾效力于师,不亦可乎』?乃匍匐负樱尸走三十里,付其家人殡之。归不食,三日卒。
杨履圜字莱氏,漳浦人;按察使联芳之季子也,为勋臣裔。有夙慧,读书日万言。
丙戌(一六四六)后,隐居不就试,悲歌慷慨。尝作书与门客宋琳,谈兴复事。琳首之官,官责之曰:『年少酗酒,妄谈不法邪』!履圜答曰:『某故侯子孙,念旧德久矣,未免有情;实不醉。得死所,幸耳』!遂伏法。时年二十四。
李大载字沆若,瓯宁诸生。家贫,有志节。值宴会,敝衣往。或请易之;曰:『吾自有文绣在』!登席酣饮,旁若无人。乙酉(一六四五)秋,往谒孝陵被执,慷慨就死。
吴士楫字岸济,上杭人;气宇伟然。国变后,志在请缨。闽事败,慷慨露于语言;为族人某构,毙之狱。
画网巾先生者,不知何许人。服明衣冠,从二仆匿迹光泽山寺中。守将吴镇掩捕之,送邵武镇将池凤鸣;讯之不答。凤鸣伟其貌,为去其网巾,戒军中谨事之。先生既失网巾,盥栉毕,谓二仆曰:『衣冠历代旧制,网巾则我太祖高皇帝创为之;即死,可忘明制乎!取笔墨来,为我画网巾额上』!画已,乃加冠。二仆,亦交相画也。每晨起,以为常;军中哗笑之,呼曰「画网巾」云。
无何,张、洪、曹、李四大营溃;凤鸣诡称先生为阵俘,献之闽督杨名高。名高谓『及今降我,犹可免死』!先生曰『吾旧识总兵王之纲,就彼决之可乎』?之纲见画网巾历碌然,骇曰:『吾不识若也』!先生曰:『吾亦不识若也;就若死耳』!穷究之;则喟然曰:『吾忠未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若曹呼我为「画网巾」可矣』。之纲抗声曰:『吾明朝总兵,徒以识时变、知天命,不失富贵;若一匹夫,倔强死何益』!指其发而诟之曰:『此种种而不去,乃作此鬼怪为』!先生顾唾曰:『吾于网巾不忍去,况发邪』!之纲命先斩其二仆。逡巡间,群卒捽之;二仆瞋目叱曰:『吾两人岂惜死者!顾死亦有礼,当一辞吾主人而死耳』。于是向先生拜,且辞曰:『奴得扫除泉下矣』!欣然受刃。之纲曰:『若岂有所负邪?义死亦佳,何坚自晦也』!先生曰:『吾何负?负吾君耳!一筹莫效,束手就擒。又以此易节烈名,吾笑夫古今之循例赴义者;故耻不自述也』!检袖中,出诗一卷掷于地;复出白金一小封,掷向行刑者曰:『樵川范生所赠,今与汝』!挺然受刃于泰宁之杉津。泰人聚观之,所画网巾犹班班在额上也。军中有马耀图者,见而识之曰:『是为冯舜生』!问其生平,则又不能言。而福宁州人谓是鲁监国大学士刘中藻之子诸生思沛,载之志书焉。
邝露字湛若,南海诸生;工诸体书。学使者试士,以「恭宽信敏惠」发题;露文五比,用大小篆、八分、行草书于卷,学使不之罪也。见海内多事,学骑射。尝跨马出门冲南海令行幰,拘之;则吟曰:『骑驴适值华阴令,失马还同塞上翁』。令益怒,申文学使者除其名,将加以桎梏;乃亡命之广西,遍寻鬼门铜柱旧迹。游于岑、蓝、胡、侯、盘五姓土司,为猺女执兵符者云单娘书记。归撰「赤雅」一编,纪其山川、风土及女君天姬队歌舞战阵之制。又蓄二琴:一曰南风,宋理宗宫中物;一曰绿绮台,唐武德年制、康陵御前所弹也。出入,必与二琴俱。广州城陷,露抱琴死。诗集曰「峤雅」,手书开雕;屈大均谓『虽「小雅」之怨诽、「离骚」之忠爱无以尚之』。
殷国桢,新建诸生。薙发令下,以带系发,鬖鬖覆脑后。走闽中,上书隆武帝,乞敕书、札印连结四方忠义之士。与王得仁部下王禹门契厚,说之反正;因禹门以说得仁,得仁心动而未果也。会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屡挫辱诸将,又勒贿无厌心;戊子(一六四八)正月,得仁遂与金声桓擒于天、杀学成以归明,称隆武四年,实未知隆武所在也。国桢与禹门等上声桓「平南大将军豫国公印」、得仁「建武侯印」,诸客胡澹、陈大生、黎士广、林亮之徒四出联络山寨以应。通表粤中,永历帝授国桢职方郎。王师围南昌,走宁州,乞师于声桓副将邓东阳。东阳执以献王师;见固山谭泰,不屈死。
胡澹,南昌诸生,胡以宁之从子也。以宁为金声桓幕客,有口辨、能断事。声桓之归明也,以宁实启之;未发,而以宁病死。
王得仁征九江,澹诣军门说曰:『君侯拥精骑数十万,指挥顾盻,反清为明,冠带之伦欢呼动地!今闻所在结牦刺网以待;以下九江,奚啻拉朽。若乘破竹之势,以清兵旗号、服色顺流而下,扬言章抚院请救者,江南必开门纳君,其将吏文武可以立擒;遂更旗帜、播年号,祭告陵寝、腾檄山东,中原必闻风响应。大河南北、西及山陕,其谁得而为清有也』!得仁咤其言。比至九江,一鼓而破;恋其掳获,未即进,声桓数趣使归。归以澹谋质声桓;宋奎光曰:『此上策也,从之未晚』。黄人龙沮之;乃止。
既王师围南昌,粮尽援绝;声桓日责姜曰广遣使间道出城号召,殷国桢请行。澹致书曰广曰:『国中拥百万精兵,不能出寸步而眼穿外援!澹非辞难者,故敢与相国诀。自金氏入城,朘富良、锄贞烈:刘天驷家钞,西山解体;杀胡奇伟,庾岭以南腐心;郭应铨兄弟不返,吉安恨之到今;支解曾亨应父子,临、汝莫不咬齿王氏。杨、万同时起事者,宿怨略遍四维矣。且公以附金、王者为义乎?不附金、王者义乎?天下方乱,雄鸷并起;强者自立,弱者因人。夫戴旧主、称宗国,此固忠义士所愿望,而亦能者风动之资也。今之确乎岿然不与畔援为伍者,独陈九思孤军五年百战;即金、王两家归正,彼卒未尝通币聘、介尺素于二氏也。其受命隆武者,揭司马、傅詹事;前入国门,已厌见其所为而去。自余,不过群盗假义名以行。盗之魁杰蔡全才、邓参三辈,前已为金氏**灭;余众闻北兵至,各先散保妻子。金之心腹,独张起祥、邓云龙。起祥在瑞州,不能有所为;云龙召乌合崎岖武宁溪谷间,望屋掠烟,实群盗耳。以当北兵如振落,虽万众何益!且即今义士如云,见前者摧折戮辱如此,稍有志识,莫不饮恨祝亡。今假从年号种怨自恣,在前无真主而欲使气节之士为金、王出死力,其谁听之!相国孤城瓦注,一叶闭目,不见泰山。岂知重闉之外,所在白骨如邱陵;环南新附郭,百里村烟断灭。人之不存,兵于何有!相国无庸谈义兵矣』。曰广得书默然。后国桢见执,诸客亦次第死;澹谓『金、王不足惜,而徒沮中原之气』!发愤噎死。
刘永锡字钦尔,魏县人。崇祯丙子(一六三六)举人,官长洲教谕。邑令李实知其贫,欲以吏事膏润之;谢不应。
乙酉(一六四五)之变,率妻栗氏及细弱二十余人隐居吴门。我大吏遣人说之,永锡袒裼疾视曰:『我中原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伾,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欲见辱邪』!取剑欲自刭;门下士抱持之,乃止。裂尺帛与妻曰:『彼再至者,与若立自决矣』。既而女绝粒死,妻哭女死;大水乏食,家僮相继死。乃遣子临与妇归魏;临假贷得百金,欲驰以献父,遇盗马惊,坠地死。初,永锡长八、九尺,容貌甚伟;至是,毁形骨立,见者哀之。疾革,大呼「烈皇帝」者三,遂卒;时甲午(一六五五)秋也。同时,有齐丈人者,葬之阊门外半塘,以妻、女附之(或曰其弟子徐晟、陈三岛葬之虎邱)。
魏耕原名璧,字楚白,号雪窦山人;甲申(一六四四)后,改名,又别名苏;慈溪人也。少失业,学为衣工于归安之苕溪。然能读书;富翁某奇之,赘为婿,因成归安诸生。性豪侠,负大志,所交皆当世奇士。
乙酉(一六四五),与于湖州起兵之役;事败,亡命走江湖。已与苕溪钱缵曾闭户为诗,初学汉、魏,后学杜甫,晚学李白,皆登其堂奥;长洲陈三岛尤心契之。东归,游会稽,与张宗观、朱士稚世号「山阴二朗」者,称莫逆。因以交祁理孙、班孙兄弟,得尽读祁氏淡生堂藏书;诗益工。然诸子有四方之志,皆工诗而非所好也。耕于酒色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寝。理孙兄弟竭力奉之;每至,辄命酒、呼妓,召宗观、士稚左右之。耕尝遣死士致书朱成功,谓『海道甚易,南风三日可直抵京口』。己亥(一六五九),成功如其言,几克南京。已而败退,侍郎张煌言将入焦湖,耕复走告曰:『焦湖入冬水涸,不可驻军。英、霍诸营多耕旧识,请说之使迎公』。计复不就。然事颇泄,逻者益急;缵曾以兼金贿吏得解。
癸卯(一六六三),孔孟文者从成功军中来,有所求于缵曾不餍,遂以耕蜡书首之;且曰:『苕上,耕妇家;梅墅,则耕死友所啸聚』。梅墅者,祁氏所居也;时耕适馆梅墅,遂并祁氏兄弟被执。至钱塘,耕与缵曾不屈死;理孙以计免,班孙遣戍。寻山阴李达、杨迁以为耕营葬遣戍,而陈三岛者以忧愤死。
王寅生,六合武生。朱成功之攻江宁也,其部将阮春雷略江北,寅生从之。成功败入海,寅生走乡庄,酣饮怒歌;杀妻子,短甲、草履持枪驰骑遁,不知所终。
薛大观,昆明诸生。永历帝之将入缅甸也,喟然谓其子之翰曰:『生不能背城一战,以君臣同死社稷;顾欲走蛮邦图苟活,不重可羞邪!吾不惜七尺躯为天下明大义,汝其勉之』!之翰曰:『大人死忠,儿当死孝』!大观曰:『汝有母在』!其母乃顾谓之翰妻曰:『彼父子能死忠孝,吾两人不能死节义邪』!侍女抱幼子立于户外曰:『主人皆死,何以处我』!大观曰:『尔能死甚善』!五人偕赴城北黑龙潭死。次日,诸尸相牵浮水上;幼子在侍女怀中,两手犹坚抱如故。大观次女已适人,避兵山中,相去数十里;亦同日赴火死。
吴炎字赤溟、潘柽章字力田,吴江诸生;有高才。国变后,年皆二十以上;并弃诸生,欲成一代史书。取「实录」为纲领,凡志乘、文集、墓铭、家传有关史事者以类相从,稽核同异,为「国史考异」一书。未几,而湖州庄氏私史之难作。庄名廷鑨,目双盲。家邻故阁辅朱国桢第;国桢尝集国事,钞录数十帙未成书而卒。廷鑨得之,谓左邱失明,乃着「国语」;招致宾客,日夜编辑。慕吴、潘盛名,引以为重,列诸「参阅」姓名中。廷鑨殁,其父梓行之。庄氏既巨富,归安令吴之荣以赃系狱遇赦出,摘书忌讳语索诈焉;不遂,则走京师密奏之。庄氏族诛,而炎、柽章同及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