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野拎着工具箱跨进门,凉拖在玄关地砖上踩出啪嗒两声。苏御眼角抽动了一下,忍着没发作,抱着手臂靠在客厅入口的墙边摆出监工的姿态。
肖野径直走到雕像前蹲下,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状况。他从工具箱底层找出一块灰色防尘布,展开后沿着石膏基座边缘平铺开来,顺手压平四角让边线贴紧地板。
苏御的视线落在那块布上停留了两秒。哟,还挺讲究。
工具箱完全掀开时,苏御稍稍愣了一下。刮刀按大小列在左侧布袋里,调刀在中间隔层。不同色号的石膏粉装在透明密封罐里,标签一律朝外,字迹清晰。这箱子比他那乱糟糟的客厅还要规整,真是这家伙的?
肖野随意拧开一罐石膏粉,倒了点进调色碟加水搅拌。他手上的动作幅度没收着,几粒粉末从碟边扬出,落到防尘布外沾上了地板。
苏御当即逮住机会发难。
“你这……胡乱搅和的手法,小区门口贴瓷砖的师傅教你的?重点抓不住,粉还漏了一地。”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话至少能换来一句辩解,或者某个夸张的表情。
肖野却头也没抬。
“嗯,有点。”
这就回完了。
苏御的后半截话堵在喉管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等了几秒,对面那人毫无反应,手指只顾着碾压碟里的腻子块来检查稠度。
这种毫无反馈的交锋让人很不痛快。苏御抱紧手臂,冷眼看着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他不信这家伙能装多久。
可看着看着,情况不太对了。
腻子调好的瞬间~某种状态被触发了。随着工具上手,肖野周身的气场全变了。
调色碟被搁在一旁,他拿出那把最小号的刮刀,指腹捏住刀柄末端。先前那股懒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变得极度专注,身体随之微微下沉,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刮刀顶端挑起少许腻子,缓缓靠近裂痕处。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极度平稳,没有一丝晃动。
苏御见过不少专业人士。跨国律师签合同时的从容,外科医生上手术台前的肃穆~只有在自身领域拥有绝对自信,才会散发出这样的状态。
而现在,这种状态居然出现在肖野身上,一个穿着拖鞋蹲在他家地板上的毛头青年。
腻子顺着刮刀弧面嵌进裂缝中。肖野转动手腕用刀锋刮除多余残料,仅保留与缝隙齐平的填充物。这些步骤进行得极为连贯,中途甚至不需要停下来做任何修正。
苏御张了张嘴。
那句本想说出口的手别抖,这雕像比你命还贵的刻薄话,最终还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交叠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肖野换了更细的刮刀去处理填补面边缘,粉屑细细碎碎地掉落。他时不时用拇指确认表面平整度,确认后再继续打磨,指腹施加的力道极为克制。
苏御不知不觉站直身体,视线不由自主被那只手吸引。手背贴着创可贴,指节里还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握着工具时的稳定程度,与刚才那个大大咧咧的人截然不同。
完成打磨,肖野从密封罐取了调好的上色粉,用一把旧排笔蘸了少许逐层往修补处叠加。
苏御是做金融的,对细节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他看得出这叠色顺序极其讲究,第一层偏暖灰,第二层掺了冷白,第三层则直接用干笔拖出原作带气孔的粗粝质感。经过这三层处理,修补处的色泽在光线下已经与旁边的原始石膏融为一体。
随后肖野拿了块软绒布,将表面的浮尘拂去。
就在这一刻,裂痕~不见了。
并非简单的遮盖,而是彻底隐匿于无形。修复处的纹理走向与原作吻合,甚至连光线折射时的明暗过渡都不存在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