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易怀景先出了声,语调是一贯的明朗,甚至带了点混不吝的笑意,“对不住啊,没想到这儿有人。”
他一点不怵,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完全站在光里,“同学,我找哲学系那资料室,这破楼跟迷宫似的,给我绕得……是这儿吗?”
他说话时,眼睛还看着对方,笑容坦荡,露出一小点白牙。
整个人像棵吸饱了阳光胡乱生长的树,生机勃勃。
那人看着他。
从他被阳光照得几乎发光的发梢,发尾的薄汗,到他随随便便站着的姿态,怀里抱着的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再到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笑和好奇的眼睛。
“不是这里。”
那人开口,声音清冽温润。
他合上剧本,站起身。
简单的白衬衫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妥帖清贵,起身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气息,像雪松林里的风。
“这层没有哲学系的房间。”他走向门口,脚步不疾不徐,在易怀景面前停下。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淡而冷的香气隐约传来。
易怀景感觉自己脸红了。
“我带你去。”对方说。
“啊?”易怀景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好事,飞快地答道,“好!谢谢!”
走廊依旧昏暗,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仿佛自带柔光。
易怀景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距离,眼神几乎不受控制地飘向对方线条优美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梢。
那股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让他心跳有点失序,脸皮也有些发烫。
“哲学系,”前面的人忽然开口,“尼采?”
“啊?”易怀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在问自己怀里的书。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把书往上颠了颠,
“对,查拉图斯特拉。我们老师说什么能治精神内耗,我看是制造内耗还差不多,话都说不痛快,净绕弯子。”
前面的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宣言上帝已死的人……”他缓缓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种奇特的质感,
“‘既不要怜悯别人,也不要接受怜悯;既不要接受敌人的怜悯,也不要接受心爱者的怜悯。’你觉得呢?”
易怀景一愣,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被搭讪的内容居然是这个。
他想了想,道:“我吗?咳,那我直说了。我觉得,这话不是说给人听的,是说给‘超人’听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超人啊,要战斗要自信要创造要重构善恶,要和教义斗争,要经受各种污蔑嘲讽。咱们普通人,活在泥里土里,活在关系里,哪能真把怜悯当毒药?
“不要敌人的怜悯,这我懂,可心爱者的怜悯……”他顿了顿,笑道,“那不就是‘懂得’吗?”
前面的人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理想,斗争,善恶……哪有眼前的实在呢?”易怀景轻声说。
胡扯一大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