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被拍击得剧烈一震,狂风暴雨中,程岁岁的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时溪!”
【6】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婉转的小调在床头回**着,仿佛浸润了江南氤氲的水雾,丝丝缕缕地飘入人心头,百转千回,只盼能唤来那远方未归的郎君。
程岁岁守着昏迷不醒的时溪,寸步不离,为他唱着家乡的小调,只盼能将他的“离魂”唤回来,如今已是第三天了。
那日海上汹涌的暴风雨中,所有人都以为难逃一劫,却没想到,那本要降临在头顶的巨浪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它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生生压制下去,在满船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海浪竟然一点点退去,狂风暴雨也逐渐平息,最终大海又回归到了一片平静的状态,没有吞噬掉任何一条生命。
雨后放晴,劫后余生。
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有人激动地跪在地上,不停亲吻着甲板,有人相拥而泣,紧紧握住家人的双手,大家跳着笑着,纷纷高呼起“海神娘娘”的名字来。
那是流传在这片海域的一个古老传说,相传这海上有着一位美丽神秘的海娘娘娘,金发碧眼,心地善良,是人鱼族的首领,千百年来,她在这片海上救过无数条性命,今日也一定是她显灵,阻止了这场灭顶之灾,救下了游轮上的所有人!
一片欢呼间,程岁岁却在船头紧紧抱着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精疲力竭,昏迷不醒的少年。
没有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只有程岁岁心里清楚,救下满船人的,才不是什么西方的“海神娘娘”,而是一个来自东方,没有金发碧眼,却有广袖青衫,飘飘乌发,俊眉秀目的少年郎。
他,才是庇佑了这片海域千百年的神灵。
但他却一直没有醒过来,程岁岁守在他的床边,又担心又着急,甚至为他唱起了家乡的古老小调。
之前他将歌声寄在海螺中,为她带去生机与抚慰,如今该轮到她来用歌声“唤醒”他了。
那悠扬婉转的曲调,据说能将人离去的生魄唤回来,程岁岁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也不管是真是假,就守在床边不知疲倦地唱着。
但**的少年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的身子冷冰冰的,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就像冷冽生硬的石头一般,还笼了一层氤氲的水雾,伸手擦去一层,又会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包裹住他全身,循环不息。
这场景奇诡万分,守在床边的程岁岁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是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为他唱着古老的歌谣,在心底期盼着他早点苏醒。
许是精诚所至,打动了老天爷,又或是那婉转的曲调当真灵验了,真将少年的魂魄拉了回来。
当他睁开眼时,窗外夕阳漫天,瑰丽的霞光投在程岁岁的半边脸上,她侧身坐在床边,海风拂过她的长发,她遥望天际,身影轮廓是那般温柔动人,嘴里还在轻轻哼唱着: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那歌声带着一股百转千回的戏腔,字字句句萦绕进了少年心头,听得他长睫微颤,久久愣住了神。
“你是……蜀郡之人?”
少年悄无声息地坐起,低沉的声音将程岁岁吓了一跳,她回过身,对上少年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窗外霞光浮动,天地间海风轻柔,程岁岁愣了片刻后,忽然一脑袋扎进了少年怀中,双手将他紧紧抱住,激动不已:“你,你醒了!你总算醒来了!”
她不知在哭还在笑,像个语无伦次的小孩般:“你都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一番话还没说完,人却又像醒过神来似的,双手急急忙忙地将少年松开,脸上升起一片可疑的红云。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对你可没别的想法,只是你救了游轮上的所有人,我替他们在报恩而已……”
“你是蜀郡之人?”
**的少年却径直打断了程岁岁,盯住她的眼眸,又问了一遍。
程岁岁一愣:“蜀郡?”
那少年点点头:“你方才所唱的曲调,乃是蜀戏。”
程岁岁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对啊,我是成都人,唱的是川戏,古时候也叫蜀戏,你也听过我们那的戏曲?”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眸色又深了几分,呼吸微微发颤:“成都……旧称是蜀都吗?”
“对。”程岁岁望着少年,心弦一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不由脱口而出道:“你,你莫非跟我一个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