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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鹿浅遥（第6页）

月光洒进屋内，桌上是他亲笔写下的“和离书”，墨渍还未干，比约定好的时间整整早了一个月。

颜浅遥忽然就慌了，福至心灵间，大着肚子翻下床，一把拖住了裴彦兰。

她仰头声音发颤：“还没，还没到时间呢。”

裴彦兰被她紧紧抓住衣袖，在月光下眼圈发红，亦是流露出痛苦不忍的神情，“曲烟，曲烟等不及了，如今在城门那等着我呢，我，我只能……对不住了。”

他说着就要去掰开颜浅遥的手，哪知道颜浅遥抓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放开，她长发披散着，语带哭腔：

“求求你，求求你别走，再多留一个月，多做我孩子一个月的爹……”

她从没那样慌乱过，浑身颤抖着，泪流不止：“你听，孩子在踢我呢，你听到没，他在叫爹呢，叫爹别走，再留下来陪陪他……”

那一声声凄厉无比，听得裴彦兰心如刀割，不知不觉泪也落了满脸，却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记打更声，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咬咬牙，裴彦兰狠心一拂袖，猛地推开了颜浅遥，背起包袱就出了门。

“夫君，夫君……”

颜浅遥踉跄去追，却被门槛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脸色都变了。

她捂住腹部，感觉到腿间有热流涌出，剧烈的疼痛一波波袭来，不由害怕地失声尖叫：“夫君，我，我肚子好痛，快，快叫大夫……”

那边裴彦兰原本已经走远，闻声脚步一顿，霍然回头，却是夜色苍茫，朦胧胧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迟疑了。

颜浅遥从小就古灵精怪，深谙兵不厌诈的经商之道，这回兴许又是想出什么花招骗他回头，不，不能回头，曲烟还在等着呢……

心跳如雷间，一面这样安慰着自己，裴彦兰一面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中。

“夫君，夫君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身后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裴彦兰低下头，脚步却越走越快，眼泪也越落越汹涌。

“对不起，对不起……”他咬紧牙，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从春日学堂，到颜府树下，再到洞房那天，她穿着鲜红的嫁衣，仰头巧笑倩兮地唤他“夫君”。

不知不觉，竟已徐徐多年，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他们都已经渗透在对方的生命中，成为对方最深入骨髓的牵绊。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当自己真的离开她时，会是这样的痛……与不舍。

像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春暖花开，她一身妇人妆扮，在庭院里逗孩子，有风吹过，她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那道身影。

那人依旧笑得那么秀色可餐，在阳光下望着她，温柔地唤她：“娘子。”

她听到四野风掠，鸟雀呼晴，眨了眨眼，一切再圆满不过。

有儿有夫还有家，前半生以食为命，后半生以爱支撑，如果这是梦，她选择永远不要醒。

所以在大哥唤醒她，一脸悲痛地告诉她，孩子没了的时候，颜浅遥的整个世界几乎崩塌。

她在**泪水肆流，下人们按都按不住，只听到她哭得声嘶力竭，一遍遍重复着：“不要醒，我不要醒……”

一向坚强的大哥再也忍不住，上前死死抱住妹妹，喉头嘶哑：“遥遥，你听大哥说。”

铁骨铮铮的颜氏少当家就那样哭了，一字一句，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悲恸：“不仅孩子没了，连你体内，你体内续命的蛊虫也没了……”

他极力压抑着起伏的胸膛，却还是句句嘶声：“你会死的，会死的……”

（八）

裴彦兰在几天后，衣衫褴褛地回到了颜府，被带到颜浅遥面前时，他几乎都认不出她了。

尖尖的下巴，瘦削的肩头，不盈一握的腰身，她只着一件白衣，虚弱地倚在床边，美得动人心魄。

裴彦兰的眼泪却倏地就下来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你怎么，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呢？”

除却第一眼的惊艳后，他剩下更多的居然是心疼，无比的心疼。

那夜他依约赶赴城门，一路上泪流不止，越想越难过，心里竟全是颜浅遥这些年陪伴他的点点滴滴。

后悔来得那么突然，意外也来得那么突然。

他原本想向玉曲烟说清楚，却不料意外陡发，他竟被玉曲烟和她的情郎将钱财全部抢夺过去，扔在了荒郊野岭。

他这才幡然醒悟，颜浅遥说对了，可他却从头到尾都不信她。

他风餐露宿走了几天，一回到凉州城，就听到颜家小姐流产的消息，百般震惊中，他才明白那夜颜浅遥是真的出事了，不是在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