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甫没好气地一弹她额头:“你还真当我是三岁小儿呢。”他摇摇头,望向窗外,低叹了声:“罢了,罢了。”
车里帘幔飞扬,无端端地就弥漫起一股心照不宣的哀伤,不知过了多久,宋凉宛忽然上前,从身后环住了纪元甫的腰,纪元甫一颤,她却将脑袋靠在了他肩头。
窗外的风迎面吹来,两个人都没有动弹,纪元甫只感觉到背上温湿一片,许久,宋凉宛才闷闷开口:
“圆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我的圆子,都不会改变我对你一丝一毫的喜欢,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只想跟你在一起,好好的在一起,所以……请你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即便做了心理准备,但丰城的惨状还是超出了宋凉宛的想象。
纪元甫不准她出去,自己却天天在外面派粮,每每深夜才回。
他一回来,宋凉宛就扑上去扒他衣裳,将他连人带衣都泡到艾叶水里,泡个彻彻底底。
纪元甫挣不过,又疲乏不已,一来二去,便也随着宋凉宛了。
她给他擦身、熏香、涂药……总之从里到外都武装起来,生怕被那无孔不入的瘟疫入侵了。
纪元甫从没想过,宋凉宛也有这样心细的一面,他说起时,她倒毫不谦虚,得意洋洋:“那当然,我是谁!”
“你说,要是我没跟来,你身边没个服侍的多不方便?”
夜色迷蒙,风拍窗棂,纪元甫泡在浴桶里,水雾氤氲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些事我自己也可以做。”
宋凉宛站在他背后,一边给他涂药水,一边扬眉:“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顿了许久,纪元甫都没听到回答,正要扭头看时,宋凉宛已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前,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笑得狡黠而又霸气:“就是这个不一样。”
一向淡定的纪元甫愣了愣,脸上升起可疑的红晕,他蓦地沉到水下,宋凉宛哈哈大笑。
笑声飞到屋顶,尽数入了龙烈的耳,他透过瓦间缝隙看去,心里五味陈杂,只觉这趟来得当真有些多余。
(七)
宋凉宛最害怕的事情到底发生了。
当纪元甫背上出现第一颗水痘时,她蓦地捂住嘴,手中托盘坠地。
纪元甫反应奇快,瞬间明白过来,一下披上衣,伸手就去推她:“你出去,快出去,不准再靠近我!”
宋凉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拼命摇头上前,却听到纪元甫一声厉喝:“来人,快来人!”
他素来温和,从没那样声色俱厉过,几乎是对着侍卫长吼出来的:“快把宋三小姐带出去,派人护送她离开丰城,带回淮都!”
“不,我不要!”宋凉宛被人强硬拖下去时,不管不顾地挣扎着,嘶声泪流:“我不要离开你,求求你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纪元甫别过身,不去看她,俊秀的侧颜头一回生出一股凛冽的决绝。
宋凉宛不要命地扑上来,在地上死死抓住他的轮椅脚不放,那架势叫拖她的侍卫们都吓到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是说再也不推开我了吗?”宋凉宛仰头去看轮椅上的纪元甫,哭得满脸是泪,咬牙切齿:“你这个大骗子,孬种,没用的家伙!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大不了就死在一起呀,青山黄土,我陪你到老!”
纪元甫深吸了口气,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轮椅,撕心裂肺的哭喊中,他闭上的双眸忽然睁开,却是拂袖一拍,嘶声怒吼:
“还在磨蹭些什么,快把宋三小姐带走,带走!”
宋凉宛被送回淮都的那夜,纪元甫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梨花树下,自己腿脚正常,孩子坐在他脖子上,他带着他满院疯跑,宋凉宛从屋里走出来,端着要浣洗的衣裳,冲他们摇头笑道:
“一大一小真没个正经,麻薯还不快下来,也不怕累着你爹!”
院里阳光很好,他背着孩子向她走去,一步一步,却就在要触碰到她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雾,再也看不清她的脸……
梦境戛然而止,纪元甫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
外头夜风拍打着窗棂,他在黑暗中许久未动,忽然就怔怔开口:“圆子和芋头的孩子,原来叫麻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