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来了道士,说她与皇家命数相冲,会影响国运,从此她各种庆典活动都无法参加,连帝后的面都见不着,只能提着鹦鹉笼满宫溜达,祈盼能有一次意外的撞见。
她话唠成性,她装疯卖傻,她是满宫人的笑话。
一个皇室最无关紧要的公主,其存在的价值只是为了彰显别人的仁慈,谁也不会真正在乎她的喜怒哀乐,所以谁也不会真正看出,她深藏在心底的那把火。
“你说,如果那女人知道我什么都看见了,她会后悔留下我吗?”
泪水滑过微扬的唇角,浮晴深吸口气,将头埋入了安狐的脖颈。
“我身边都是她的人,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对着鹦鹉自说自话,大概总有一天会疯了。”
“你肯定不会知道,在尚乐局第一次听你弹的那首曲子,是从前哥哥最爱弹给我听的,叫作《刹那芳华梦》。”
“好像就真的做了场梦,你给我抚琴,陪我说话,告诉我那些天南地北的见闻,还带我飞过月下,去看那六年都不曾见过的烟火盛会。”
“自从哥哥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为我,同我一起守岁,一心只想要我开心了,我真怕梦醒得太早,以后打雷下雨的夜晚,又只有我一个人睡了。”
“我不仅喜欢你的琴音,喜欢你的左耳,还喜欢你的整个人,因为我比谁都能看出来……整个宫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
(七)
仿佛暂时忘记了忧愁,接下来一段日子,浮晴过得无比开心,而机会,却在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不期而至了。
像是老天爷的刻意安排,来宫中为桑国王贺寿的陈国皇子,在后花园里无意撞见了浮晴,那时她正在安狐的琴音下,欢快地转圈起舞,一边跳还一边提着鸟笼,同那只白毛鹦鹉斗着嘴。
“谁丑?你丑,一身白,披麻戴孝似的,丑死了!”
“你丑,你丑!”鹦鹉十一不甘示弱,不断反击着,一人一鸟在阳光下,嘴巴就没有停过一时半刻,看得安狐都不由摇头失笑,更别提远处花丛间的陈国皇子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半天后,扭头问向身旁的侍从:“这小宫女真有意思,谁呀?”
侍从心想糟了,公主话唠的毛病要传到对面的陈国去了,连忙道:“回皇子,这,这是……浮晴公主。”
顿了顿,竭力补救:“大桑的其他公主不是这样的。”
许是侍从的无心插柳,陈国皇子还真对这位“不一样”的公主来了兴趣,当浮晴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傻了。
“陛下说,公主可以有三天时间考虑,若是答应了,届时将设宴诏告天下,亲自送公主出嫁。”
桌上摊开的画卷,笔触细腻真实,画的赫然正是那日阳光下,她提着鸟笼在花间起舞的场景。
安狐怔怔地望了许久,窗外柳枝摇曳,有风吹过他的衣袂发梢,他不防间便对上浮晴投来的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两人久久相视,谁都没有说话。
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多少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他是一点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一点点看着她不是百无聊赖地满宫乱溜达,而是每天与他抚琴以对,歌舞作伴。
她在他面前不再是什么话唠公主,而只是个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他喜欢看她笑,更想一辈子看她这么笑……
但如今,这份快乐却因不小心被人窥见,而跃然纸上,引来一份不该有的觊觎。
不知怎么,安狐对着浮晴漆黑的瞳孔,忽然就有些慌了,他清了清嗓子,迫不及待般:
“同公主说了那么多游历见识,还没说过我的家乡吧?我的家乡很美的,四季如春,开满了灵犀花,玲珑的一朵一朵,清丽极了。”
“我的族人都能歌善舞,几岁大的孩童便能高歌一曲,歌声又脆又亮,飞过云端,像夜莺一样动听。”
“我们那里还有一座琅山,远远望去像一个秀美的女子在梳发,传说有情人只要牵手共登山顶,就能一世相守,白头偕老。”
他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仿佛也被传染了话唠的毛病,根本停不下来。
“如果日后有机会,我想同公主一起去那琅山,到山顶上看一看日出,我为公主抚琴,公主可以在那跳舞,对了,还能带上公主养的鹦鹉,到时我们……”
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表明心迹,安狐眼中散发的光芒,看得浮晴心头一痛,再也忍不住地背过身去。
“够了。”她轻轻打断,仿佛累极了般,伸手捂住脸,好半天才从唇齿间溢出一句:“让我想想。”
这一夜,帘幔飞扬,两人都难以入眠,各怀心思,直到安狐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时,浮晴才在他左耳畔幽幽一叹:“以后陪你去琅山的那个人一定很有福气……”
失聪的左耳不会听见那些呢喃,穿透午夜无边的清寒,伴随着泪水在黑暗中簌簌而下。
“这段日子太快乐了,快乐得我都快忘记自己原本该做的事情……”
两国联姻,不管怎么样,帝后一定都会出席,再顾不上她那所谓的“相冲”命格,这是她一辈子仅有的一次机会,她不能错过,更不能连累心爱之人。
“你带不走我的,就算你能飞檐走壁也没用,皇家的网是没人能够挣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