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许是宫中的悉心休养,他聋了的那只左耳在某一天忽然好了,而那一天,正是电闪雷鸣,浮晴第一次招手让他上床之时。
她在他耳边叹息:“可十一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佯装不知,睡至半夜时,却被她的动作惊醒。
对一个常年警惕的杀手而言,哪怕睡得再熟,一点点风吹草动也能瞬间惊醒,更何况还是被她那样温柔地搂住。
从没有女人碰过他的腰,他得承认,在黑暗中,他确实悄悄红了脸。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会贴在他左耳边,幽幽说出那样一句话。
“我有一个哥哥,他叫启霖,在我九岁的时候,他死了……”
秘密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一点点沉淀在他心中。
每一个深夜的幽静时光,都是他与她共同度过,感受她的泪水与悲伤,只是她从来不知道。
他越听越心惊,难以想象,她那样一张纯真无忧的脸下,竟会藏着这么大的痛楚。
怜惜与情意便是自这时候开始滋生的,有什么在不经意间渐渐改变,带着她飞过月下的时候,他想,他约莫是爱上她了。
她站在树间,伸手悄悄摸向匕首,他看得分明,却不动神色,只是微扬着唇角与她玩笑。
他没骗她,他深谙她心中埋着的所有仇恨,他当时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她行刺后,带她杀出重围的准备。
但她却收手了,为了他,收手了。
“哥哥,我今天本来有机会为你报仇,但我犹豫了。”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怪我吗?”
轻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那一瞬间,几欲泪流。
从此之后的每一次夜话,他都多么想拥她入怀,抚去她眼角的泪水,他想,再等等,等她脸上的笑容能更多点,等她能彻底走出曾经的阴霾,他就告诉她全部真相,问她愿不愿意放下仇恨,与他安稳度过一生。
他不想她冒险,不想失去她,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什么都早已看开,没有她那份执念,只知道活着的人便要好好活着,那样死了的人才会安心。
但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以为能渐渐将她改变的时候,老天爷会忽然将一个机会送到她眼前。
他慌了,生平第一次慌了,竟对她一口气扯了那样美的谎话。
他是没有家乡的,所谓的“家乡”只是曾经听过的传说,他一直心向往之,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心爱之人同登山顶,但执手白头偕老的**却依旧没能说动她,她心里的那团火燃烧了太久,久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唯一的办法,便是由他来将那团火灭掉,她便可再无执念地安度一生。
即使到时陪伴她的那个人,已不再是他。
他曾发过誓,再不要杀人,但为了她,甘坠无间地狱。
因为他始终记得,夜间寒风呼啸,她为他披上斗篷,在他耳边做了最后诀别。
“如果可以,我也想同你去那琅山看日出,但哥哥还在天上看着我,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安狐,对不起,来世再见了。”
他在她离去后,轻轻睁开了眼睛,对着无垠夜空,久久凝视,终是微扬了唇角。
“刹那芳华,梦醒无痕,看来我要为你奏最后一曲送行了……”
(十)
浮晴在七年后见到了安狐的“遗书”,而彼时她已是陈国的皇后,为陈国王育有一儿一女,人生美满如梦。
遗书藏在金钗里,是顽皮的小太子不小心摔断了,才显露了玄机。
那些经年萦绕在梦中的迷雾,那些不曾来得及对她说的话,终于在墨迹泛黄的字里行间,浮现眼前,氤氲了她的心跳。
这么多年来,她刻意不去想他,刻意不去回忆他那日惨死殿前的模样,但摊开这封早已写就的遗书,一切便又跨越时空,扑面而来,避无可避。
她终是彻底明白过来。
空旷的寝殿中,见母亲久久未动,小太子终是慌了,伸手去推她:“母后,母后你怎么哭了?”
泪水打落在信笺上,浸湿了当日那白衣琴师,含笑提笔,写下的最后一句——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