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玉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颇有点手忙脚乱的意味,他赶忙咳嗽几声,低下头不敢对上君不怜的眼眸:“就骗人吧你,谎话说多了小心成真。”
才说完肉麻话的君不怜若无其事,抬头望向虚空,漆黑的眸底却有些怅然若失:“怎么会,我当真喜欢你呀……”
此次设局不仅揪出了大渝安插的细作,还顺藤摸瓜,从那首领口中拷问到了不少机密,叫莫元衣带上了战场,士气如虹地打得大渝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可谓是皆大欢喜。
但当君不怜伤养得差不多了,伏在莫小玉背上,于庭中散步吹风时,听着莫小玉兴高采烈说起的军情,却笑了笑,伸出苍白的一双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
“最好这双手废掉,一辈子都拿不起天算盘了,那才叫皆大欢喜。”
本正喜逐颜开的莫小玉笑容倏然凝固,他眼皮颤了颤,不知哪来的冲动,忽然扭过头,朝君不怜扬起唇角,眸光灿然:“走,我带你去西郊驾马!”
夕阳西下,和风轻拂。
君不怜想自己大约是疯魔了,居然会真的答应与莫小玉来西郊驾马,明知晒不得阳光,明知待在宫中才是最稳妥的,明知为了这浪费一个愿望不值得。
但她还是做了。
从承华殿出来,等在外面的莫小玉赶紧迎了上来,问她同魏帝说了些什么。
她一笑,说没什么,只是将近来演算出的战况奏禀了魏帝。
莫小玉点点头,毫无怀疑,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快走快走,马车已经备好了,我知道你不能见日,我会把你遮得严严实实的,你放心,再晚就看不到夕阳了……”
听着莫小玉的喋喋不休,她忽然间觉得,老天爷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公,至少——
她爱的那个孩子,还是最初的模样。
尽管承华殿里,魏帝望着她的眼神里,是怎样的怜悯与不理解。
“阿莲,你为朕推算国运,守护江山,朕欠你良多,却实在无法在后宫之中予你一席之位,你注定只能是魏国的国巫,没必要,没必要拿元衣的弟弟来与朕斗气……”
当与莫小玉纵马行在西郊时,夕阳漫天,长风万里,君不怜被眼前那种盛大的美丽所震撼了。
也许是待在那个阴冷空旷的宫殿太久了,久到已忘记外头自由呼吸的空气了。
所以才会这么贪婪,这么眷恋。
就像眷恋莫小玉怀里的温暖一般,君不怜裹在斗篷里,感觉到自己长年置身的冰窟正在一点点融化。
暖风吹过她的面颊,她仰起头,痴痴地贪看着莫小玉美好的轮廓,只觉时光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而此后无数个日夜,每当她回想起这一幕,鼻尖似乎都能闻到当日西郊青草的芳香。
她坐在暗室,抚着天算盘,一次次地算。
她能算天机,算国运,算皇朝兴替,算世事浮沉,却唯独算不出,那一日西郊纵马,暮色四合,他搂她在怀时的那一瞬,有晚霞有长风有木香,却究竟有没有一丝情?
(五)
快乐的日子如梦一样,短暂而不真切,且醒得那样快。
这段时间,莫小玉一直陪在君不怜身边,他们在湖边放灯,在亭中对弈,在晚霞里爬上屋顶唱歌,莫小玉的少年心性展露无遗,君不怜也完全表现出一个妻子的模样,夫唱妇随,无论莫小玉说什么,她都淡淡笑着应下,那温婉的眉眼让莫小玉心跳加快,莫名觉得,即便是刀山火海,她都会陪他去疯。
可是,太好的梦终究如昙花,刹那芳华后,醒来时却陷入无边黑暗。
莫元衣战亡的消息传来时,君不怜正陪莫小玉在玩“跃格”,那是民间孩童们常玩的游戏,以笔在地上划出道道格子,按着规矩来跳,谁先跳满“回家”,谁便胜。
君不怜放下国巫之尊与种种繁杂事务,一遍一遍地陪莫小玉玩,抿嘴淡笑间,看莫小玉兴致高昂,一边说着小时候的趣事,一边玩得不亦乐乎。
“我回家了,就等你了呢!”
云衫一拂,莫小玉率先跳满,一个潇洒转身,得意洋洋地望着还差三格的君不怜。
但就在这时,有侍从慌张进殿,急得声调都变了:“报!皇上宣,宣国巫大人觐见!”
莫小玉不悦,魏帝三天两头地就召见君不怜,打着商讨军情的幌子,天知道是在说些什么,他刚想开口,君不怜已对那侍从淡淡道:“何事如此惊慌?”
“莫,莫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嗡的一声,皇宫古钟敲响,暮色四合,惊起飞鸟四散,如奏一曲哀乐。
直到跪在灵堂,身披缟素,抬首望着莫元衣的牌位,君不怜仍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外头冷风寒雨,人心惶惶,所有嘈杂她却听不见了,恍惚间只想起了许多,过去与现在,纷纷扰扰,画面交叠的最后,是九兮宫里那盘与莫小玉未跳完的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