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一颤,天算盘乱了,心也跟着乱了。
然后那一次的演算她便格外重视,在莫小玉走后反复地算,却是这种高度重视反而出错。
她错了一次,毁了一切。
但这些,通通不能向人道,更不能让莫小玉知晓,否则他会悔恨终生,所以她只能一遍遍地坚持,找不到理由地坚持,她只是失误,绝非存心。
就像那年在密室里,她接到鬼曲国师带来的消息,茹音公主病逝了。
许是天意弄人,茹音公主在她走后不久便染上大病,没能撑到来年春天,魏池千方百计还是未能将胞妹保住。
她当时难过不已,更是害怕地拿起天算盘,想算算她的小玉可还安好。
但算出来的却是死迹,她愣住了,然后疯狂地拍着密室的门,直到鬼曲国师闻声赶来,在她面前又亲自演算了一遍,显示小玉安然无恙时,她泪流满面,这才颤抖着身子放下心来。
后来国师还告诉她,她走后莫小玉很伤心,成天嚷着要找“阿莲姐姐”,但他们告诉她,姐姐有事出了远门,不会再回来了,小孩忘性大,久而久之就渐渐淡忘了她……
她在密室里哭得无声息,只会靠着墙壁,咬紧唇道:“也好,也好……”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越在乎什么,就越算不准什么,这在天算之术中,叫作心魔。
而莫小玉,就是她的心魔。
她喜欢他,她看着他长大,他是她心中最纯净的一片土地。
情之一字,就是如此奇妙。
可没人信,当初她回来帮魏池时,魏池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当她怀有君家使命外,还试探地问出:“朕知道,阿莲……你对朕有情。”
这情自然不是指兄妹之情,是那种能让人沉沦,即使跌入地狱也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奉献出自己的情,她愣了愣,裹紧斗篷,也不去否认——
如果这样能让他,让莫元衣,让他们安心,何妨?
后来,魏帝果然放心地倚仗她了,她助他一一扫平天下,带着君家人的效忠,欣慰的同时也感到悲哀,为自己和那段回不去的情谊悲哀。
其实没有人知道,她帮他,帮莫元衣,只是因为他们一起长大,他们是总角之交,君家人仿佛格外念情,即便他们曾亲手将她推入地狱,她恨过,绝望过,但心底深处,她仍然当他们是哥哥,是殚精竭力也要去辅佐,也要去护住的哥哥。
只是,他们不信罢了,他们当她是怪物,一个回不去的怪物。
这些年,她看得很明白,只是从不揭穿,情愿留一份糊涂,记三分旧日美好。
“总角之交,何以凋零至此?”
月色下,君不怜轻晃着酒杯,像是醉了,眼波流转间染了晶莹,痴痴地望着身影愈发模糊的莫小玉,声似梦呓:
“我心里住了个孩子,我看着他长大,有好多话想和他说,我离开时他尚年幼,再见时他已能在堂前击鼓,奏响入阵曲,那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和我幻想了无数遍的一样……”
是啊,好多话,却都没有机会说了,今夜不是她为他饯行,而是他提前送她上路。
樽前莫话明朝事,即使没有他的毒酒,她也会死,她在天算盘上算出了自己的大限,鬼曲国师千算万算只怕也算不到,密室那段囚禁她身心俱损,而这些年的殚精竭虑更是过早地耗干了她,叫她早成强弩之末。
所以才会在庆功宴上看见长大成人的莫小玉时,忍不住任性一次,一定要纳他为巫驸,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自己荒唐透顶的人生任性一次,任性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
所幸,他还记得儿时她教他玩过的跃格,差三步她就能回家;
所幸,她还有最后一愿,夹在天算盘里送到了魏帝手中——
只愿善待莫小玉,为他寻一贤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陪她一段,到底解脱了,而她,也能解脱了。
“小玉,小玉……”君不怜摇着酒杯,声如梦呓,眸中水雾升起,水雾里的莫小玉愈发模糊,她恍惚间看见他伸出手,红了双眼,似乎想夺过她的酒杯,但到底颤巍巍着,停在半空,像是霎那间想起大哥的惨死。
君不怜却痴痴一笑,反而倏地抓住莫小玉的手,在他惊诧的目光中,眷恋无比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她温柔地摩挲着,仿佛要无所顾忌地放肆最后一次,她望着莫小玉,眸光如水,月华倾洒下,夜风吹过她的长发,她说:
“小玉,我不是你的阴煞,而你,却是我一生的魔障……”
倒下去的那一刻,君不怜笑得很满足,她恍惚间听到了一声凄唤,带着极力压抑的泣声,像那夜捉大渝细作一样,她倒在他怀里,他真真切切地叫她——
“君不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