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吭声的陆相忽然站出,趁机进言,说赵家与前朝勾结,赵侯爷此时不过是丢车保帅,一番话言之凿凿,听得圣上气急攻心,一怒之下抄了赵府,将赵家一百零三口全部打入死牢。
听笙的牢房隔壁就关着赵钰,他们伸出手在空中紧紧握住,听笙泪如雨下:
“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赵府,我宁愿是我一个人被处死,我造下如此多的杀孽,死后定是要下地狱的……”
“瞎说什么呢?”赵钰“呸呸呸”地打断听笙,眸中泪光闪动,却仍是一脸的嬉笑:“少爷我媳妇心地善良,做了那么多好事,老天爷都看着呢……即便是有报应,也全都报到我身上吧,所有的罪孽小爷愿一力承担,不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有什么可怕的……”
赵钰的话把听笙吓得脸都白了,也赶紧学着他“呸呸呸”,未了,像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赵钰,小心翼翼地开口:“爹真的……和你断绝了父子关系?”
提到赵侯爷,赵钰的眼眸就一冷,哼了哼:“什么爹,少爷我有娘有媳妇,就是没有爹!”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六岁那年母亲病得快要死了,他却还在外面应酬,争名夺利,连妻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府里人人都说,他原本最是乖巧听话,却在夫人死后,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眸中满是戾气,逮谁就咬谁,像头凶狠的小兽。
从此梁都就只有一个不学无术,成天花天酒地的混世魔王。
赵府的老人多有惋惜,他自己却不屑一顾,对来劝他的奶娘恶狠狠地道,你们喜欢的那个赵钰早就死了,现在的赵钰就是这副德性,爱谁谁搭理,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讨厌也无所谓。
深埋心底的陈年旧事就在这样特殊的时刻,尽数抖落了出来,听笙听得难过不已,赵钰却忽然拉紧她的手,眼眸放光: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还有你呢……媳妇媳妇,等下了黄泉我带你去见我娘,她老人家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俊秀的脸颊兴冲冲得像个孩子,明明说着不着调的话,却叫听笙一怔,弯了嘴角,心头像有什么柔软化开,一时间,温暖得连地牢里阴冷死亡的氛围也被冲散许多。
(十一)
赵家人还没等到问斩的那一天,反军就浩浩****地攻来了,一举破了皇宫,活捉梁帝。
江山眨眼之间就改朝换代,重新挂上了前朝的旗帜,新皇也将即日登基。
纷纷扰扰中,地牢里忽然来了不少穿着前朝服饰的宫人,毕恭毕敬地请出听笙,替她梳洗打扮,换上了隆重的盛服。
听笙望着镜子,心跳如雷,耳边无端端地响起送走洛闻时,他对她说的话: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接你!”
心潮起伏间,眼前却又是赵钰那张脸,双手抓着铁栏不住地吼:“你们把我媳妇带去哪?带去哪?快回来……”
脑子乱作了一团,听笙傻傻地任人摆弄着,最后在两列宫人的搀扶下踏出了地牢,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阳光兜头洒下,她一下眯了双眼,恍如重生。
宫墙林立,前方一行人迎面向她走来,当先一人,昂首阔步,踏着骄阳,英姿勃发,俊美无双。
正是曾与她醉竹影,共明月,听她弹奏半面笙歌,一次次救她于水火,在她心底深处萦绕的那个人,她的先生,洛闻。
不,此时不应当叫他洛闻了,当称一声吾皇万岁。
听笙眼眶倏然一涩,无法言喻的情感汹涌漫上,又酸又苦,苦得她无比怀念起小院里,过堂风吹过的竹林,和那股经年弥漫的百草药香。
心绪万千中,一行人已至她面前,听笙身子微颤,洛闻低下头,眸含笑意,压低了声音:
“我没有食言,我回来了,我的公主。”
听笙蓦地愣住,还未反应过来,洛闻身后的一行人却忽然齐刷刷地向她跪下,人群中一道身影熟悉万分,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母亲,冰娘!
洛闻连同众人一起跪在她面前,高声道;
“天佑吾皇,参见公主殿下,恭请公主殿下执掌玉玺,即日登基。”
像一场梦一样,听笙呼吸一窒,愣在原地半天未回过神来,只觉阳光好大好刺眼。
一切都那么恍惚,那么不真实。
(十二)
天下人都被蒙骗了,十六年前,侍卫们拼死护送出来的,不是一个小皇子,而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
反军的首领范林、侯爷府的洛闻、红袖馆的冰娘。
宫破之际,他们九死一生,拼尽了全力,保住了这唯一的皇室遗脉。
为掩人耳目,坊间风传的都是,前朝皇宫里逃出来的是一位小皇子。
逆贼篡位,梁帝无时无刻不在找着这根心头刺,他们三人带着一个婴儿,目标过于明显,于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他们挑灯密谋,歃血为约,定下了此后半生的艰巨任务。
一个去了南疆,组织起义军;一个去了侯府,搜集情报;一个去了妓馆,抚养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