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锁,推门,夺匣,短短几个步骤,宋筝惊慌得几近疯狂。
偏她越是这样,岑不语就越是想看,当手下将抢来的木匣呈给他时,他随意打开,宋筝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
仿佛被人抢去的不是怀里的木匣,而是生生挖走了她的一颗心。
那边岑不语已拿出匣中物,却是一怔,紧接着气急败坏:“什么嘛,一个破风筝,爷当多稀奇呢。”
一直被人死死按住的姚清让一颤,猛然抬头,盯住那个熟悉的兔子风筝,久久的,仰天一声凄厉,又哭又笑,疯魔了般。
宋筝也哭得痛彻心扉,牢房里,两人望着风筝一个哭得比一个凶,不知道的还以为动用了多少酷刑呢。
岑不语都被这架势惊住了,“这风筝是你们爹呀,真是……难道,难道有什么故事?”
(九)
事实证明,岑不语很喜欢听故事。
宋筝被带到他房里,每一夜,讲一年,十二年的痴情,便讲了十二夜。
末了,岑不语把玩着风筝,发出感慨:“女人傻起来真要命,我那祖师奶奶听说也是个痴情的,一代鬼衣传奇,糊里糊涂葬送在一个男人手里,可见女子痴情没什么好下场。”
他抬起头,望向失神的宋筝,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阿筝小鸢姑,你的故事很不错,以后跟着我吧,做本少主的贴身丫鬟,每年春天都多做些风筝来玩玩,怎么样?”
这鬼衣谷少主颇有些小孩心性,一个故事便让宋筝死里逃生,她眨了眨眼,对上岑不语上挑的美眸,声音艰涩:“那……他呢?”
岑不语一下坐起,折扇一打,唇含冷笑:“哼,那厮自然没什么好下场,自诩名门正派,干的净是杀人无形的事,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出口恶气,什么清风剑,等着祭鬼火吧!”
行刑前,宋筝最后给姚清让送了一次饭,以少主贴身丫鬟的身份。
姚清让红了双眼,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宋筝,身子不住颤抖着:“还好,还好……”
她为他倒酒,递过来时,他蓦地抓住她的手,喉头哽咽:“阿筝,其实,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是真的……想和你做夫妻的。”
宋筝一顿,许久,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抹去泪:“不重要了。”
“春天采花,夏日捕萤,秋雨看书,冬雪煮酒,这些事我曾经也很想陪你一起去做,这样的日子我也想每年都过,但现在……不重要了。”
声音在牢里久久回**着,一字一句,仿佛染了凄色般,姚清让颤抖着身子,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廊下,凉凤姣月,他拥她入怀,心跳挨着心跳,没有辜负,没有伤害,天地间只有他和她。
那也是多么好的光景啊,那个浅笑盈盈的小丫头,他也曾生过爱怜之心,也曾想过一生护之,却怎么,怎么就让她落入这步田地呢?
姚清让胸膛起伏着,红了眼眶,宋筝却依旧若无其事。
她为他布菜,眉眼低垂:“吃饱了便好好上路吧,下辈子找个好女子,别再被人辜负了……”
仿佛心头被人狠狠割了一刀,牢房里,姚清让再也忍不住,捂住脸,肩头颤动,哭得比年少时任何一次都要凄楚。
他究竟丢了些什么?
八岁时初见的她、十二岁时再遇的她、十七岁时小舟上向他表明心意的她、十八岁时当上鸢姑的她、二十岁时被他骗来鬼衣谷的她……
那么多个宋筝,每一个都鲜活地映在他的心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已忘不掉她的一颦一笑,他只是被多年来的执念蒙住了眼,忽视了心底最真切的感受……
他没有骗她,他当真想过要和她做夫妻,厮守一生,只是天意弄人,一念之差,他在最错误的时间做了最错误的决定,一时糊涂中,伤害了最不想伤害的人,后悔莫及。
“阿筝,春天采花,夏日捕萤,秋雨看书,冬雪煮酒,那些事我也想和你去做,可惜我明白得太晚,若有来世,我,我定要一心一意待你好,我……”姚清让泣不成声,伸出手,哭得仿佛心口被人剜去了般。
模糊的视线中,许是饮下的烈酒发挥作用了,他开始头昏眼花,还想说些什么,却是晕晕沉沉,堪堪倒在了宋筝怀中。
最后的意识里,仿佛有眼泪坠在他脸上,他听到有个声音,凄婉而哀切,在他耳边一字一句:
“姚大哥,我不怪你,情之一字当真无法强求,终归最后你还能骗骗我,我也是欢喜的……”
四野风过,山谷寂寂。
姚清让醒来时,是绑在一只大风筝上的。
对,简直匪夷所思,巨大的蛟龙风筝,迎风而起,似乎活了过来般,带着他直冲云霄。
“长风破万里,送你上青云,起!”
女子的声音响彻天际,下面牵线的人,正是狂奔不停,指尖鲜血汩汩而流的宋筝。
记载在《鸢经》中的秘术,只有每一任鸢姑才会,但百余年来,却鲜少有人做,只因要做出那犹如活物的风筝,须耗费心头血,风筝愈大,所耗心血便愈多。
如今蓝天之上,那只摇头摆尾的神龙,宋筝是以耗尽全部心血为代价,用生命在催动的。
她为岑不语讲了十二夜的故事,借机拖延时间,暗中启用秘术,是早做好了牺牲自己,将姚清让送出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