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年来扮猪吃老虎,像一匹养精蓄锐的狼,蛰伏多时,只待这一回,扑上去咬断人的脖子。
顾襄平有些棘手,比之从前忙多了,那些暗地里的党派之争也在一步一步推向明面里,见他夜间辗转,时有愁眉,宋久恩也不由忧心忡忡。
她在年关将至的时候,去了一趟普华寺,想为顾襄平求些平安,却不想,竟在佛像下,遇见了梁泊之。
他像刚从校场赶来,一袭铠甲还来不及换下,满身风尘仆仆,见到宋久恩却舒眉迎上,笑意难掩。
“好巧,等你出一次门当真不容易,我仗都打了好几场,白头发都要生了。”
门从外面被关上,军营的人守在外头,宋久恩的贴身婢女们没来得及进来,也被关在了外面,偌大的佛堂里霎时只剩下了她和梁泊之两个人。
宋久恩回头看了看门,不易察觉地往后退。
“这种巧合我实在不想要,少将军此举是何意?”
梁泊之上前一步:“别再退了,再退可就要撞门了。”
他摊摊手,笑得无奈又苦涩:“你同我就不要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了,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来看看你,顺便问一问,去年赏花大会,你做了些什么?”
他话一出,宋久恩立刻变了脸色,抬头间抿紧唇,不发一言。
梁泊之瞧得分明,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你不用回答,我后来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久恩,你变了。”
风拍窗棂,佛堂里香烟缭绕,宋久恩望了梁泊之许久,终是笑了,眉眼似染冰霜。
“我从没有变过,你也是始终如一。”
话中有话,饱含讽刺,梁泊之却面不改色,只是又上前一步:“我若是天性凉薄就不会再来找你了,我这次不是想来翻旧帐的,我是想来带你走。”
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风雪呼啸,扰得人心神不宁。
“你知道将军府和督门不对盘,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大事,我不想牵扯到你,在那之前,我得把你藏起来。”
梁泊之一步步慢慢上前,挺拔俊秀的模样一如往昔,却让宋久恩心跳如雷,只觉陌生得可怕。
“你放心,我会好好安顿你的,等事情一了,我就去找你,把你接回将军府,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你说好不好?”
宋久恩紧盯着梁泊之,脚步后退,放在斗篷里的手却悄然摸向腰间,摸向那个顾襄平为她随身配的暗器盒。
她目视梁泊之,让声音尽量听起来平静一些:“什么大事,你说清楚。”
梁泊之笑了笑,仍在上前:“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今年的除夕夜,一定是我陪你一起过。”
他说着已是伸出手,就要上去按住宋久恩,而斗篷里,宋久恩手中的暗器盒也已是蓄势待发,却听砰的一声——
门被一脚踹开了!
风雪一下贯入,两人齐齐望去,门口的顾襄平一袭玄色披风,如天神降临般,墨发如瀑,衣袍飞扬,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他脸上含笑,若无其事地携风雪走进,拉过惊魂未定的宋久恩,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口,这才抬起头,面向瞪大眼的梁泊之,气定神闲。
“今年的除夕夜,我想一定是我们一家人一起过,少将军说是吗?”
(八)
剑拔弩张,风起云涌,皇城的天终是要变了。
雪地如银,山道夜驰,宋久恩在马车上同顾襄平下了最后一盘棋。
马车驶向的地方是个极隐秘的山庄,坐落在一片崖顶,寻常人就算找到了也难以到达,那是顾襄平长久以来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如今,他要先把宋久恩安全送到那里去,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打接下来一场仗。
“将军府要造反,梁泊之已经秘密联络了各路诸侯,皇城势必要血流成河,龙椅上那位不信我,却给自己招了更狠的一头狼进来,是非成败,只在此一棋。”
颠簸的山道上,顾襄平说着,修长的手指拈子落下,重重一声,让宋久恩的心都颤了颤。
“落子为定,你希望谁赢?”顾襄平抬头望她。
夜风拍打着车窗,宋久恩看着棋盘上的纵横之势,情知兵临城下,避无可避,她对上顾襄平的眸光,颤着手,一点点抚上他的脸,泪水到底夺眶而出。
“如果你不在了,还有谁能给我一个家?”
一字一句,嘶哑而动情,答案昭然若揭,顾襄平望了她许久,再也忍不住了,拂袖间把棋盘一下打乱,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湿润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