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的绮罗香弥漫在空气中,愈发浓烈,守在门口的俏儿事先服过解药,此刻不住在心中祈祷着一切顺利,保佑她苦命的夫人平平安安……
段渠搂着息宁月,在她耳边柔声哄着:“阿宁,我的好阿宁,睡一觉就没事了……不会有十二月,我不会让你离去,绝不会……”
像做了好长的一场梦,昏昏沉沉中,息宁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发现朗月繁星下,自己已身在白塔的背上,大风吹过她的长发,身后是山下的牢衙,火把通天,兵甲声急。
她脑中乱作一团,只听到白塔嘴中不停念叨着:
“别回头,别回头,阿宁我会带你回东赤,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头越来越重,她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想不起今夕何夕,只是回头望去的那一眼,混乱喧嚣中,大火突然蹿起,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火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灼得她眼眸一片赤红。
她忽然慌得不行,脑中却混沌不清,只能按住心口,死死地抓住白塔,语无伦次:
“好痛,白塔,为什么,为什么这里好痛……”
痛得呼吸不过来,像有什么抽离出了她的生命,一分一毫,融入火光映照的半边天中,随风消散,再也拼凑不完整。
(八)
万里无云,海鸥掠飞,无边无际的海面波澜壮阔。
这是海上鹰之女息宁渠的三岁生辰,所有海船长声鸣笛,欢喜热闹。
息宁月牵着女儿站在高台上,望着下面的庆宴,红袍烈烈,威风凛凛。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昂首望向她,她扬眉一笑,把手边女儿径直向下一抛,引得众人齐齐惊呼,她却笑得爽朗:
“去吧,去找你干爹玩!”
人群中的白塔身形似风,一把接住吓傻了的息宁渠,仰头冲那身红袍大吼:“你就缺德吧阿宁,早晚有一天渠儿不认你,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
息宁月拍掌大笑:“那我可等着呢,若连这点胆识都没有,怎配做我海上鹰的女儿?只是某人可别打歪主意,提前把我家闺女拐走就好!”
满船笑声四起,愉悦的氛围**漾在海上,水面波光粼粼,映照着蓝天白云。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年春天。
息宁月在三年前生了场大病,醒来后便忘记了许多事情,她最觉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嫁了人,还怀了孕,像是从天而降的大意外,惊得她合不拢嘴,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白塔告诉她,她的丈夫在一次海难中殒身,她悲伤过度,一病不起,许是病中烧糊涂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听着听着,白塔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脸上明明带着笑,却又哀伤莫名。
忘记也好,忘记就没有痛苦,就能开始新的人生……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未了,推了一把白塔,促狭一笑:“我还以为我会嫁给你呢,我可记得你以前说喜欢我来着……”
白塔拿开她的手,哭笑不得,转过身却捂住了眼睛,像是被阳光刺到了。
孩子生下来后,认了白塔做干爹,息宁月曾问过他,为什么要给女儿取名叫息宁渠?她觉得不好听,一点也不爽利。
白塔抱着那时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笑道:“问渠哪得清如许,不是挺别致的名字吗?”
息宁月哈哈大笑:“你几时变得这般文绉绉的?”顿了顿,她歪头细想:“好像在哪听过似的……”
白塔心头狂跳,不可抑制地就要脱口而出,却到底忍住了,同船上被打好招呼的其他兄弟一样,绝口不再提那个人。
那个他曾最瞧不起的人,一袭青衫,手无缚鸡之力,却在那个生死关头,给了他最大的震撼。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夜,段渠将昏迷的阿宁交到他手上时的神情,俊秀白皙的面容在月光下,一字一句说得极其吃力,他说:“拜托你,好好照顾阿宁,照顾她腹中的孩儿……”
白塔从没见过,一个人决然赴死的背影,能那样落拓,那样平静。
而那些沉浸在岁月长河中的真相,将随着风的离去,长眠于地,永不会被人知晓。
(九)
没有人知道,段渠有多爱阿宁,爱那个海上一颦一笑,潇洒豪气,却会在他怀中悄悄红了脸的阿宁。
他故意答应奶奶娶表妹,只是为了赶走她,因为那时已有风声传出,有他得罪不起的权贵,旁敲侧击,要他交出爱妻,“大义灭亲”。
他思前想后,强忍悲痛,只得出此下策。
他最了解她的性子,把话说开明明白白地劝她走,她是绝不会走的,若是知道他会因此获罪,或是奸人以他为胁,她说不定直接就自投罗网了。
并且他知道她在段家过得不开心,她是属于东赤的海上鹰,他却自私地折断了她的翅膀,如今他只盼她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不再为任何人所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