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永安十二年,战事告急,边关,睢城。
烽火狼烟中,在接连的战报里,夹杂着一个从梁都传来的消息。
尚书大人陆之笙要迎娶丞相千金颜水遥,婚礼大肆筹办,满城瞩目。
胃里翻江倒海,荆如秀恶心蹙眉,忍不住又想吐酸水,她按住腹部,苍白着脸对身旁侍从道:“以后梁都传来的消息,不用再呈上来了。”
两军对垒,已是决一死战的关键时刻,她不能分心,更不想伤心。
“阿笙哥哥,娶了我你才能走,否则你以为我父亲会放手让你去边关吗?”
颜水遥的那句话不断回**在陆之笙耳畔,他浑浑噩噩地试着喜服,只想赶紧举行完那场该死的大婚,然后奔向沙场,奔向他的傻泥巴。
他寄出的书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她根本就没看,他越来越慌,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将一切都解释清楚。
那时的陆之笙望着窗外,等着远方那道身影归来,即便忐忑却依旧憧憬,他想着过了冬便是春,满岸的柳树都绿了,他要带她骑马踏青,看长风掠过浮云,水波**漾。
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日子,说好的白头到老还有那么远。
可却不知,世事无常,迟一步,迟一生。
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晃,陆府的那场大婚只拜到一半,便被仓皇奔来的老管家一声打破。
他老泪纵横,急得摔倒在地:“少爷,夫人,夫人……战亡了!”
仿佛晴天霹雳,陆之笙一个剧颤,震在了堂前。
马蹄嘶鸣,风雪愈急。
穿着还来不及脱下的喜服,陆之笙疯了一般地驶向城郊,在十里处终于迎上班师回朝的军队,抬棺材的士兵们认出他来,纷纷哽咽了喉头:
“将军郎,请……节哀顺变。”
血红了眼推开棺材,在亲眼见到那具面目如生的尸体后,陆之笙仍不敢相信,她竟然,竟然真的离他而去了!
“如秀——”
凄厉的呼喊划破长空,久久回**在白雪纷飞的天地间。
铁骨铮铮的将士们俱哭了,决战原本都已经打胜了,岂料荆将军忽遭偷袭,坠下战马,不知为何竟用手护住腹部,才让敌将有机可乘,一剑刺去。
后经军医诊出,众人才知,原来荆将军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正是她写下休书,赶赴战场的日子,她居然,居然都没有告诉他!
颤抖着双手,陆之笙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抱紧了那具尸体,嘶声恸哭:“不!”
拉扯间衣襟散乱,从那怀里掉出一把折扇,摊开在了雪地里——
江山如秀,笙歌遍舞。
从梁都赶赴沙场,荆如秀只带了这一样东西,刻骨的痛楚过去后,只剩下无尽的思念,每当午夜梦回,她听着外头的号角,只能紧紧抓住这把折扇,才能在无边的黑暗中继续入眠。
风拍营帐,耳边仿佛回**着那些曾经的温言。
“好好过日子就是我会每天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看春烟柳绿,你亭前舞枪,我提笔作画,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不离不弃。”薄唇轻喃,泪水滑过眼角,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