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宝瞥见价签上的"2。1元",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月伙食费。刚要推辞,丁母已经掏出布票:"小秦,拿件44码的。"
更衣室的蓝布帘子哗啦响,丁宇举着西裤窜出来:"科宝你腰比我细两指!"他边说边比划,腕上的上海表链子哗啦响。这表是他二叔从省城捎的,表带故意调松两扣,走路时叮叮当当像挂串风铃。
王科宝被推进试衣间时,听见丁母在外头训儿子:"看看人家科宝,腰是腰腿是腿。。。。。。"丁宇不服气地顶嘴:"我这是富态!干部体型!"
牛皮凉鞋要价十五块,抵三双回力球鞋。王科宝盯着价签发愣的功夫,丁母已经让开票了。玻璃柜台下的三洋收音机突然播起《在希望的田野上》,惊得窗外电线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干妈,真不用。。。。。。"王科宝抱着新衣服手足无措。丁母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当干娘的心意!"她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纸盒上,叮的一声脆响。
下楼取风扇时,日头已经偏西。小秦细心地把三个纸箱捆成摞,麻绳在箱角勒出十字花。王科宝伸手要搬,丁宇抢先把最重的那个扛上肩:"我来!这身膘不能白长!"
自行车后座捆着纸箱,车铃铛的锈斑在夕阳下泛着铜光。路过国营理发店时,剃头师傅老周探头喊:"科宝又发表文章啦?"王科宝刚要答话,丁宇抢着嚷嚷:"周叔,这是我干弟弟!"
拐进家属院时,车把猛地一歪。后座的纸箱差点滑下来,丁宇赶紧用肚子顶住,新衬衫顿时蹭出道灰印子。王科宝憋着笑停好车,听见纱门里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阿秀姐,这篇《太空漫游记》可有意思啦!"小妹脆生生的嗓音混着风扇的嗡嗡响。王科宝这才想起杜秀敏还在家里补课,手心顿时沁出汗来。
客厅里,杜秀敏正给大妹讲几何题,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坑。窗台上的君子兰让电风扇吹得叶片直颤,花盆底下压着本卷边的《少年文艺》。丁宇抱着《儿童文学》往藤椅里瘫,竹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剪刀!"王科宝扯开包装箱的牛皮纸,塑料泡沫碎屑飞得到处都是。小妹像只花蝴蝶似的扑向五斗柜,辫梢的粉绸带扫落了柜顶的鸡毛掸子。陈素娘纳的千层底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啦响,惊醒了趴在八仙桌底打盹的老猫。
两台骆驼牌电风扇在方桌上转得欢实,淡绿色铁皮外壳映着日光灯冷白的光。王科宝插电源时,插头迸出点蓝火花,吓得杜秀敏往后缩了缩脖子。这姑娘今天穿了件月白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枚褪色的蝴蝶发卡。
装第三台风扇时,外头突然炸响个闷雷。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啪响,陈素娘晾在院里的花布围裙在风雨中乱舞。王科宝冒雨把风扇搬进主卧,回来时裤腿都湿成了深灰色。
厨房传来锅铲刮铁锅的刺啦声,混着陈素娘的念叨:"败家玩意儿。。。。。。"丁宇抽着鼻子凑到门口:"真香!陈姨这手艺能开饭馆了!"他腕上的表链子碰着门框叮当响,惊得锅里的热油噼啪炸开。
雨幕中,杜秀敏收拾书本要回家。王科宝注意到她蓝布书包的背带打着补丁,针脚却整齐得像印刷体。那碗留给他的香鸡蛋用粗瓷碗盛着,碗底还印着"人民公社好"的红字。
"留着给奶奶吧。"王科宝推辞时,碗沿的余温透过掌心。他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遇见杜奶奶,老太太蹲在摊前挑烂菜叶,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
丁宇已经扒在饭桌边偷吃排骨,油手指在的确良裤子上蹭出亮痕。五斗柜上的座钟当当敲响十二下,惊飞了窗台上避雨的麻雀。王科宝把最后台风扇推进自己房间时,听见抽屉里的稿纸被风吹得哗啦响——那上面写着他新构思的小说开头。
暮色渐浓时,家属院飘起炊烟。王科宝蹲在屋檐下修车铃铛,改锥沾了机油,在铃铛盖内侧刮出圈黑印。丁宇蹲在旁边啃黄瓜,瓜蒂上的小黄花还没谢,嚼得满嘴青草味。
"下月高考完,咱们去江边夜钓?"丁宇吐着瓜子皮提议。他裤兜里还揣着本皱巴巴的复习资料,边角都让汗浸得发软了。
王科宝没接话。他想起上周在南门瞥见方军的电器行贴了封条,铜锁上凝着层夜露。对街杂货铺的老头说,工商局的人天没亮就来蹲守,收走的走私表装了半麻袋。
夜色彻底漫上来时,王科宝屋里的电风扇转得正欢。稿纸在风里哗啦翻页,墨迹未干的新章节写着:"那个雨夜,江心的乌篷船像片飘零的落叶。。。。。。"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家属院晾衣绳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着,像是谁在暗处拨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