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璀璨的万家灯火,但在这奢华琼楼之外,更有广阔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背对着满座权贵,望着那沉沉的城市剪影,声音低沉,清晰地传回阁内:
“钱特使,诸位大人,周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高妙的官话。
只是当年在边关,饿过肚子,也见过太多将士战死沙场,留下的孤儿寡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苦,是真苦。”
他转过身,目光如同浸了寒水的刀锋,从那些穿着绫罗绸缎、享用珍馐美馔的脸上缓缓扫过。
“捐钱、捐粮、捐衣被,都是善举,周某佩服,也必然量力而行。但周某以为,善心,不在于捐出多少银钱。
在于那笔钱、那袋米、那件棉袄,是不是真的能落到寒风中发抖的人手里,是不是真的能让他们肚子里多些热乎食,让娃娃的哭声不那么撕心裂肺。”
他走到主桌旁,直视着钱秉文:“特使大人捐一千两,大手笔。周某身家浅薄,不敢攀比。
但我铺中有些现成的货物——百块结实耐磨的粗布新皂,三十袋上等精米(他昨晚就派人准备了这些),还有伙计们赶制的五十件厚实棉背心。
不多,却是‘风城皂记’眼下拿得出的全部实料。明日卯时三刻,我亲自带着这些货和人,送到济慈堂门口。
到时请钱特使,请诸位有心的大人(他眼神扫过张奎副将、赵明诚等人)拨冗同往,咱们一起看着东西分派到孤寡老弱手上,亲自问一问堂里的婆子娃娃,新棉袄暖不暖和,新皂洗衣伤不伤手,精米煮的粥浓稠不浓稠。
若他们满意,说我等捐的是‘真’东西,那这‘济慈堂’的善举,才算有了点实在的意思,周某才敢安心收下大家今日捐银捐米的名声。若不能……”
周田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不能——若有人敢把这济孤扶弱的活命粮、御寒衣变成某些人库房里沾血的‘善名’!”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屏风上!那坚固名贵的木料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镶嵌的玉石饰片都震落了两片!
声音如同雷霆炸在死寂的阁楼中!
“那周某管他是什么金蟾银蟾,什么按察使特使!”
他眼中寒光爆射,长久压抑的沙场煞气瞬间爆发,如猛虎出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笔‘善账’,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这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生杀予夺的铁血之人发出的死亡宣告!
整个琼霄阁死一般的寂静。连丝竹之声何时停了都不知道。
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