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将我死死护在身下发出的那声野兽一般的怒吼,挡风玻璃瞬间炸裂如巨大蛛网的恐怖景象……
而母亲的身影,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夜晚以及之后漫长的医院煎熬里,却自始至终,未曾出现过哪怕一秒。
“是……人为的谋杀?!”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铁爪紧紧扼住了我的心脏。
父亲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仿佛能将人吞噬的无边痛苦与绝望:
“有人……拿你的命威胁她,逼她离开……离开这个家……离开我们父子……才能换我们……一条生路……”
他话未说完,剧烈的咳嗽便汹涌而来,打断了一切,枯瘦的指缝间渗出令人心惊的暗红血丝。
“她走之后……很久很久……我才偶然得知,她是为了……保护你这个……她的命根子啊……”
“才不得不……走上那条绝路……一步……也不敢回头……”
“因为她身后的……京城何家……那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根本不是……我们父子这种……蝼蚁能招惹的……”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作一声沉重得如同承载了整个漫长人生悲苦的叹息,里面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无奈与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
“她离开……对她自己……那是……剜心割肉的极刑……那份痛……只怕比我们……更甚……更彻骨……”
病房骤然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只余下父亲喉咙里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和心电监护仪规律却冰冷的“滴滴”声。
这铺天盖地的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将我牢牢钉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心中那座构筑了整整二十年,坚若磐石的仇恨堡垒,就像一个被针尖无情戳破的气球,瞬间颓然坍塌、干瘪。
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一种迟来了二十年,深入骨髓的剧烈酸楚与痛悔。
原来,我用了半生光阴去怨恨唾弃的人,竟然是以这般残酷、这般决绝的方式,将我们父子紧紧护在了羽翼之下!
孙浅语在一旁无声地递来几张柔软的纸巾,这时我才迟钝地发觉,自己指尖冰凉如铁,甚至比父亲那枯槁的手还要冷上几分。
父亲在喘息中艰难地平复了一些,浑浊的目光带着一丝恳求,颤巍巍地转向我:
“过去的……那些血泪与刀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她既然……心中还念着我们父子,就……放下吧,把这一页……翻过去……行吗?”
我望着父亲那张被病痛和岁月双重摧残得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与苍老的脸庞,心中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翻腾着难以名状的巨大悲喜。
用二十年刻骨铭心的仇恨去诅咒的对象,突然被揭示为一个饱受煎熬的牺牲者!
这种翻天覆地的反转让我无所适从,仿佛被抛入无边的深海漩涡。
然而,父亲眼中那份深沉的释然,以及对母亲那近乎本能的回护,却又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芒。
带着融融暖意,终于艰难地刺穿了我心头那块沉积了二十年的、坚冰般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