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当然知道这不是周主簿的错。他猛地一挥袖子,颓然坐回太师椅上,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他愤怒的不是赵惟立的蛮横,而是那个藏在赵惟立身后的陆远。
好一招“借虎驱狼”!
不,在他刘成看来,是“借虎伤主”!
陆远不仅用赵惟立这头猛虎逼迫自己交出了物资,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了他作为朔方城文官之首的脸面。经此一事,府衙的威信必然大跌,以后那些武夫只会更加骄横跋扈。
最毒的是,这还是阳谋。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陆远的借口。陆远只是去拜访了一下盟友,剩下的全是赵惟立“自作主张”。他总不能去弹劾守城主将“为国尽忠,心忧军备”吧?
“好……好一个陆远……”刘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狂怒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这件事,到此为止。军械总造要什么,就给什么,不必再设任何阻碍。”
“啊?”周主簿愣住了。
“按我说的做。”刘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待周主簿连滚带爬地离开后,刘成独自在书房中枯坐良久。他知道,常规的官场手段,对付陆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滚刀肉”已经没用了。
既然“软刀子”割不动,那就只能换一把更锋利、更隐蔽的刀。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极薄的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沉吟片刻,最终只写下了八个字:
“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蜡丸之中,唤来一名心腹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亲随接过蜡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信,不是送往城外,而是送往……京城。
……
军械总造,夜幕降临。
所有的物资都已清点入库,账目分毫不差。院内点起了篝火,护卫司的士兵们正围着火堆,大口吃着王大石特批的肉汤和面饼,气氛热烈。
而在正堂内,灯火通明。
陆远、钱德胜、王大石、黑皮,军械总造的四位核心人物,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钱老,”陆远指着沙盘上一个预留出的核心区域,“府衙的物资,加上我们查抄吴旋家产所得,足够我们把这里建起来了。接下来,营造司听令。”
王大石立刻挺直了腰板。
“三件事,”陆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最快速度,再造九台‘朔风’!我要凑齐十台!图纸钱老会给你,所有细节必须分毫不差。”
“第二,围绕这十台‘朔风’的位置,修建一座全新的、带有高烟囱的封闭式高炉!我要它比城里任何炼铁炉都要大,都要热!”
“第三,所有人力物力,优先满足这两项。黑皮的护卫司负责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核心工坊,违令者,斩!”
王大石和黑皮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只有钱德胜,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死死盯着陆远,嘴唇哆嗦着:“十……十台‘朔风’并联……高炉……你……你不是要炼铁,你是要……炼钢?!”
此言一出,王大石和黑皮都愣住了。炼钢?那是传说中国库直属的顶级工坊才能做到的事,而且成品极少,百炼才能得一。
陆远看着钱德胜,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没错,”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铁,只能让我们守住城墙。而钢,能让我们——开疆拓土!”
“我不仅要炼钢,我还要用流水线的法子,让它像生产砖石一样,源源不断地被造出来!”
他伸出手,在沙盘上重重一按,仿佛要将这个世界,都握入掌中。
“我们的基业,就从这座高炉开始。立鼎开炉之日,就是朔方城,乃至整个大朔王朝,命运改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