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他停住了。睁眼时,发现其余三人也正以同样的表情面面相觑。
不祥预感弥漫上来。每个人都感觉到,暗处有千丝万缕的线正在将所有人捆在一起,却说不上来那线的尽头会是什么东西。
——或许,那传闻中术法通天、能改人寿命的师祖,早已不再是人。
“十长老刺杀隐堂叛徒的消息已经在鬼市流传许久,此次桃花在秦州假扮琴老,引我们入局,大略是因为……当年琴老死后,桃花就投靠隐堂,成了新的琴老。”
赤鸫低头喃喃自语,而萧婵也像是刚想到这一层,上药的手用力,赤鸫又唉哟一声。
“师娘下手轻些。”
萧婵又用力绑纱布,冷笑:
“谁是你师娘。”
“首座是隐堂所有弟子的师父,殿……萧娘子自然是我师娘。”赤鸫眨眼:“那日不是成礼了么?龙凤高烛还是我去找来的。”
萧婵看谢玄遇,谢玄遇看别处,咳嗽一声,红了脸呵斥:”赤鸫,休要胡言。”
萧婵却毫不在意,收拾了药瓶药膏就站起身,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赤鸫挠头偷看谢玄遇眼色,对方则闭眼继续打坐。但萧婵没瞧见他眼睫颤动,手上胡乱掐了个诀,用余光打量萧婵。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或许根本就是不在乎。
谢玄遇眼睫垂下,嘴角扬起自嘲的表情。
而此时院门外传来吓人响动,早已被木板钉死的院门在这剧烈响动之下被震开。萧婵和谢玄遇拿起刀,护住身后两个行动不便的伤患。震动越来越响,门外远山上则是烽火绵延。攻城战打到最后一天,城里应当已没几个活人了,而他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强颜欢笑而已。假如此时州民们发现这小院里还躲着人,恐怕他们再能打,也会因力不能支、撑不到城破。
砰。
钉门的木板碎裂一地,白衣女子站在门口,手上、脸上都是血。她抱着无弦的琴,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抬眼时,四野寂静,在盛夏,所有人都像看见一场簌簌雪落。
桃花用口型对萧婵说话。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
她眼神清澈冰冷,像平生第一次看世界,看见的却是最肮脏的东西。
“你们从何处来。”
萧婵与她对视,把扶着她的谢玄遇推了推,所有人都后退一步,只剩下两个女子站在院子中央。
“桃花,这是你所造之幻境。我们都是境外之人。”
“幻境?我为何会在此处,公子呢,若真是幻境,他还活着么?”
桃花抱琴,表情急切。萧婵看着她,眼神温柔,一字一句地回答。
“你的公子是隐堂的刺客,他为救你性命,将余寿换给你。如今已是秦州城破十年后,便是人称‘琴老’的隐堂刺客已死去十年之日。”说完,萧婵看着她的脸,又补了一句。“当年施换命之术将你延寿,又与琴老作性命交换之人,乃是隐堂的师祖。桃花,你是否还记得,秦州城破之后,你可去找过他?”
天地间传来轰隆雷声。
那是响彻寰宇的震动,仿佛三千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幻境不稳了!殿下,继续问!”
幽梦挣扎着从床榻上下来,扑到门前声嘶力竭。
“桃花。公子他究竟是如何死的?师祖为何会答应帮他换命?公子若是晓得你如今也成了隐堂刺客,替隐堂杀人,他若是泉下有知,会如何说?他若是晓得余寿换来你过成这般模样,可会后悔?”
萧婵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换命之法消耗极大修为,你们二人当年为换命,究竟答应了那人什么?”
“别说了!”
桃花大吼,虽发不出声音,但身后隆隆雷声替代她说的每个字。原本她是个被轻视被伤害的哑女,但在幻境之中,她就是悠悠苍天、她就是命运本身。可现在发现,原来命运之上,还有个更高的东西,它冷酷、漠然,俯视她做的所有事仿佛看一场毫无意义的戏。
良久,桃花闭上眼,眼角流出血泪,脸上又挂着笑容。
“原来公子他已经,过世十年了啊。”
这句无声的话寂寞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