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载此番南下,是来崤山封禅。
崤山是划分南北的最后一道天堑,连绵几千余里,跨越数个州府。其最高处有天机阁,供奉着日暮城历代城主所守护的山神牌位。但上一次萧梁的皇帝南下封禅,还是百年以前。元载以摄政王之身份敢作此越轨之举,等同于昭告天下,元氏要拿回百年前拱手让给萧氏的江山了。
但他方才说,封禅不过是个幌子,他南下的真正原因,是派出去的探子终于打听到了她的行踪。同时打听到的,还有她失去记忆、与谢玄遇扮做夫妻的消息。
故而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要接她回去。
他说过去三年里,他们已经成亲,有过夫妻之实。虽则当年在长安不告而别,实在有他的苦衷,但自己已经原谅了他,所以才会答应成亲的事。
“阿婵,你心里有过我。”
他站在月光下,芝兰玉树,比她记忆里还好看。翩翩公子眉眼里都是为国事操劳的沧桑,他变得比当年沉稳,也比当年苦闷。连笑着看她时,眼里也有许多将语未语的心思。
“纵使你我都变了许多,但既然你我都非彼此不可,为何还要分开呢?”
他穿着银铠,在她面前却低眉顺眼,就像当年的五郎。
“若是你不相信五郎的诚意……五郎愿请谢大人与殿下一同回长安。殿下若是想召谢大人入宫,五郎定不会阻拦。”
风吹过,萧婵抬眼。
“五郎。我从前喜欢你,恨不得旁的姑娘瞧你一眼都要吃醋。为何你喜欢我,却能容我身边有旁的男人呢?”
“容不下。”
元载笑。
“但若是你会因此不告而别,那五郎宁愿殿下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毕竟,我与殿下是家人。既成了家人,便是生死都要在一块。”
“五郎。”
萧婵抬手想摸他的脸。隔着月光,那张脸美得无暇,但元载眼神闪躲了。虽则只有一瞬间,但萧婵的心却紧揪一下,想起某件空白回忆里始终难以自圆其说的事。
“萧寂死的那夜”,她看着元载,开口问:
“你在何处。”
元载不说话了。
他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松风簌簌。
“当年你不告而别,为何三年后才来长安。中间的三年,你在东海国的封地,过得可好。”
她歪头,表情有点苦涩。
“你有事瞒着我,对么。我与你成婚时,萧寂还没死。依我当年的了解,他断不肯做这个善人。你们之间谈妥了什么条件,能让他甘心放我同你在一起。”
萧婵手指绞着,背在身后,向前一步凑近他。
“听闻北境胡族近日并不安稳,而你竟大张旗鼓地来南边行封禅之礼,恐怕意并不在我,而在于将长安空置。东海王,告诉本宫,你要将本宫的萧梁,拱手让给北境么?这就是当年你能离开东海国的条件?”
元载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叹息一声,语气里竟有些钦佩。
“不愧是长公主殿下。就算忘了三年里的事,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她笑了,在意识到他并未否认时,气氛忽然剑拔弩张。她将藏在背后的手缓缓伸向身侧,那里有把防身用的刀。
“我从不当你是对手。”
“那他呢?”
元载语气忽而尖锐。
“谢玄遇。殿下当他是对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