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碧城吃过桑椹,很小的时候就吃过,并且也很喜欢吃。
对于他来说,桑椹是一种水果,可用作闲暇时的消遣。
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桑椹是食物,可以用来维持生命,并且也许,能让他的身材,再长高一点点。
当年,风弃天站在这棵树下,是不是也在用这个孩子的眼神望着这个交错连结的树冠?
枫如画已经握紧了燕碧城的手,他们都在安静地望着这个安静的孩子。
他们的眼神,都已经悲凉。
这样的悲凉,在无声的阳光之下,无声地弥漫在枝叶之间,弥漫在空气里。
孩子的一声轻微的叹息,却忽然打破了这种沉抑的安静,接着他就轻声说出了一句话,一句燕碧城绝对没有想到,会出自这个如此饥饿贫穷的孩子口里的话:“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然后他转过脸,看着燕碧城,眨了眨眼睛。
他有一张眉清目秀的脸。
他的眸子,清澈的如同艳阳下无秽的秋水。
这一潭秋水溶解了燕碧城眼中的伤痛,他凝视着他的眸子,慢慢笑起来。
“你不要担心。”枫如画轻柔地说:“这两棵树上的桑椹,都是你一个人的,鸟儿不会和你抢的。”
孩子于是转过眼睛看着枫如画,很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又扬声说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燕碧城摸了摸下巴。
枫如画已经清脆地笑起来。
却又听见孩子扬声说:“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枫如画在笑声里咬了咬门牙,转了转眼睛,抬手在燕碧城的肩上敲了一记:“你这家伙,听到没有?”
燕碧城已经在苦笑,用拳头摸了摸鼻子,咳了两声,点了点头:“听到了。”
孩子放声大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燕碧城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接口说道:“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孩子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又接道:“自我徂尔,三岁食贫。”孩子的脸已经黯然。
燕碧城心里,就痛了起来,并且开始责怪自己,于是他立刻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身,轻拂了拂孩子的肩,轻声说道:“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村长家,住在哪里?”
“能。”孩子叹了口气,拍了拍燕碧城的肩,却又笑起来:“随我来。”转身跑了出去。
燕碧城站起来,和枫如画对视了一眼,看着孩子跑动的背影,一起笑了起来。
因为除了贫穷的悲凉,他们也已经看到了希望。
他们看到了一种信念,不能被贫穷和饥饿所夺去的。
当信念萌生的时候,悲剧,就已经停止。
因为信念萌生出希望。
也让如此的一个孩子,有着人应有的尊严。
因此他们,也已经不再悲凉着。
“这孩子自小顽劣,天资却极好,自其父母双双故去后就被我收养了,不知今日,是否冒犯了公子两位。”老村长略略躬身:“得罪了。”
燕碧城也立刻躬身说:“先生多礼了。”
枫如画却忍不住问道:“他的父母,出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