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榻三面围拢,以金丝织就繁复纹样,又覆以软纱帐,榻上层叠铺着鹅绒软垫,暖炉早已透出暖意,那一缕清雅的安神香自小巧的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这布置,极尽尊崇,极尽用心。
沈敬文转向谢梨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请太子妃移步。此地居高,视野开阔,远离喧嚣,又有锦帐凭依,方能保万全。”
谢梨初的目光掠过那金丝笼般的锦帐座席。
那坐席被安置在御阶侧畔,锦帐徒有其表,反而像要将她牢牢钉在长公主的目光下。
一举一动,纤毫毕现。
她站着没动,不知心底在盘算着什么。
“嫂嫂?”沈敬文微微扬眉,笑意更深,“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嫌弃本宫安排不周?”
“殿下多虑了。”
谢梨初抬眸看过去,一副紧张踌躇的模样一步步走向那个座位上。
只是每一步,都好似有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幸灾乐祸。
那金丝笼座席比主位高三寸,坐上去,仿佛被高高架起示众,殿内景象一览无余。
锦帐的薄纱挡不住任何实质性的目光,只在她周身蒙上一层虚幻的光晕,更添几分被窥视的难堪。
长公主身上浓烈的熏香,混着暖炉的热气和安神香,沉沉地压下来。
她方在席位上坐定,沈敬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种虚假的体贴。
“哦,对了。”她仿佛才想起来,“为防万一,本宫特调遣了两名经验老道的医女。”
“她们精于妇人圣手,有她们寸步不离伺候在太子妃左右,若有丝毫胎动异常,即刻便能处置,本宫与太子殿下,也才能安心。”
说罢,两名身着素净宫装、神色肃穆的中年医女无声地从长公主身后走出,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一左一右,侍立在谢梨初的锦帐之外。
她们站得笔直,目光低垂,看似恭谨,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谢梨初觉察到她们的视线。
名为伺候,实为看守。
殿内丝竹又起,舞姬们翩翩而入。
靡靡之音,衣香鬓影,似乎恢复了宴饮的热闹。
谢梨初周端坐着,后背僵硬,宽大宫袖下的手,悄悄覆在小腹上,那两名医女的目光十分灼灼。
“太子妃脸色似乎不大好?”沈敬文关切的嗓音飘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席的人听见。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谢梨初略显苍白的脸上,“可是这高处风大?还是,腹中皇嗣不安稳?”
谢梨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眼,迎向沈敬文探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恶意的目光。
“谢长公主关怀。”谢梨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稳,“些许疲乏罢了,无碍。”
“无碍便好。”沈敬文笑意加深,目光却更加锐利,在她腹部扫过,“皇嗣贵重,嫂嫂万不可逞强。若有半分不适,定要告知医女。”
她朝那两名木桩般侍立的医女抬了抬下巴,“她们经验丰富,最是稳妥。”
那两名医女闻声,姿态愈发恭谨,仿佛就在暗示,只要谢梨初出现任何不适,那探脉的手就会牢牢抓住她。
并非是不愿给医女诊脉,而是此处乃是昭华宫。
医女也是昭华宫的,自然沈敬文说这胎儿如何,便是如何了。
届时就算是想要脱身,也难保腹中胎儿安定。
谢梨初微微颔首,指尖的烫意更甚,似要灼伤肌肤。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宽袖拂过案几,掩盖住指尖那一点被烫出的微红。
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殿内喧嚣,投向对面。
沈容槐坐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