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柳树村的村长,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几处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深蓝色长袄。
虽然年纪不小,但脚步却异常麻利,腰板也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丝毫没有普通老人的浑浊,反而炯炯有神。
目光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精明和历经世事的沉稳。
柳村长走到村口,目光落在吴县丞身上,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看似恭敬,实则带着距离感的笑容,拱了拱手。
“哎哟,原来是县丞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大人今日亲临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啊?”
他的声音洪亮,礼数周到,但那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吴县丞见正主来了,心中稍定,但对方那过于“热情”的客气反而让他更觉别扭。
他挺了挺胸膛,指着身后黑压压的流犯队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
“柳村长,朝廷新发配了一批流犯至本县,其他村落均已满员,无法安置,县尊大人有令,这批流犯,就安置在你们柳树村了。”
“哦?安置流犯?”柳村长脸上的笑容不变,拖长了调子重复了一句。
他还没说话,旁边那些聚拢着的大爷大妈们却忍不住开始低声嘀咕起来。
“我当是啥大事呢,原来是给咱们塞犯人啊……”
“哼,就知道没好事,晦气。”
“官府的人,尽会添麻烦,之前也来过流犯啊,可一个个都娇生惯养的,还经常欺负村里的娃儿们……”
这些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吴县丞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柳村长仿佛没听到村民的议论,依旧保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哎呀,能让县丞大人您亲自跑一趟送人来,老夫这小小的柳树村,还真是蓬荜生辉,受宠若惊啊。”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配合着村民的嘀咕和他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浓浓的阴阳怪气。
吴县丞被这软钉子顶得胸口发闷,脸上强装的威严终于绷不住了,他沉下脸,带着一丝愠怒。
“柳村长,少说这些没用的,你就给个痛快话,这人,你们柳树村,收是不收?”
柳村长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吴县丞。
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群惶恐不安的流犯,目光尤其在队伍前方的赵安澜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收?”柳村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虚假热情,只剩下沉稳。
“县丞大人都亲自带人堵在村口了,我们这些山野小民,哪敢说不收?”
吴县丞听他松口,心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悄悄松了一半,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柳村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嘛……”柳村长话锋一转,语气强硬得很。
“收是收,但咱们柳树村有柳树村的规矩,这些人……”
他抬手指了指流犯队伍,“只能住在山脚下那片荒地,村东头,靠黑风岭那边。”
说着,柳村长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正好离咱们村子隔着一条河,井水不犯河水,平时也不许他们随意进村,更不许扰了村里人的清净,他们的死活,也由自个儿负责,我们柳树村,概不理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吴县丞,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同意,这批流犯,我柳树村就收下了。若是不同意……”
柳村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以及他身后那些村民瞬间挺直腰板,眼神变得不善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县丞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气得他山羊胡子直抖,指着柳村长,嘴唇哆嗦着,“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