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废墟之下,柳混球和柳癞子父子俩扭曲地蜷缩在一起,早已冻得硬邦邦的,脸色青黑,如同冰雕。
他们身上的血污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与泥土和雪水冻结在一起。
那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柳癞子娘被邻居从另一间半塌的柴房里拖出来时,也已经冻得半死,神志不清,只会喃喃地重复着丈夫和儿子的名字。
栓子家,栓子爹红着眼睛,用冻裂的手,一锹一锹地挖着自家倒塌的灶房。
他的老母亲,那个总是偷偷省下口粮塞给栓子的慈祥老人,昨夜就睡在灶房旁边的小隔间里。
当终于挖开积雪和土块,露出老人早已冰冷僵硬,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时,栓子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悲嚎,扑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栓子抱着父亲,小脸冻得青紫,眼泪止不住地流。
类似的情景,在柳树村的各个角落上演着。
失去孩子的父母,失去父母的孩子……
痛苦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被呼啸的寒风和茫茫的白雪吞没。
柳老根佝偻着背,在小儿子柳土生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村里巡视。
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悲凉。
一夜之间,村里死了十几口人。
大多是老弱病残,也有像柳混球父子这样本就重伤在身的。
看着那一具具从废墟中被抬出的冰冷尸体,看着幸存者们绝望麻木的眼神,柳老根只觉得心如刀绞。
作为一村之长,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挫败。
他走到自家还算完好的院子门口,看着院中几个儿子儿媳正在清扫积雪,孙子孙女在雪地里玩耍,一种巨大的负罪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情形,河对岸那座在风雪中岿然不动,灯火通明的二层小楼,四合院和一排排小屋。
又想到今天早上河对岸那一个个汉子清扫积雪的样子。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阻拦那群人,如果村里也有人能住进那样暖和的房子……
昨晚的惨剧,是不是就能避免许多?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苦涩取代。
黑风岭都已经没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眼前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才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爹……”
大儿子柳金生看到父亲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也带着沉重。
“村西头老刘家,全家,都没了,他家那小孙子才三岁……”
他声音哽咽,完全说不下去了。
柳老根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疲惫。
“去,去各家看看,能帮的,尽量帮一把,把,把人都集中到祠堂那边吧,那里宽敞些,也,也能避避风雪……”
他需要尽快处理尸体,安抚生者,防止疫病发生。
这个冬天,对柳树村而言,才刚刚开始,却已充满了阴霾。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打着旋儿掠过死寂的村庄。
河对岸山脚下,一个个绿色的身影排着队领馒头和姜汤,一个个连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容。
让柳树村这片白色坟场,显得格外刺眼和凄凉。
赵安澜站在河岸这边,用精神力清晰地“看”到了柳树村的惨状。
倒塌的房屋,雪地里被抬出的僵硬尸体,幸存者麻木绝望的眼神,以及柳老根那仿佛被抽干了脊梁骨的佝偻背影。